信差搖頭微笑道:“我們信差不比衙門裏的差役和緝勇,既舒服又威風,按月拿俸,還有油水孝敬。這海關‘拔駟達’局裏頭的洋大人可不象原來華洋書信局的官爺,管得可嚴著呢!按天計薪,一天不送信就一天沒飯吃,沒辦法啊!你說,這洋大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拚命,白天黑夜的在海關裏忙活,一不求升官,二不為貪財,一門心思算計如何合理收稅管理運作。不但對我們管得緊,連他們自己洋老鄉也不放過,誰的事沒做好都會挨罵罰薪。不過話說回來,這洋大人管得緊也是好事,收信人也等著看家信,我們勤快些,他們早一天收到信,早一天心裏舒坦不是?”
夥計連聲稱是,拿毛筆簽罷姓名,收好書信,衝信差點點頭,笑道:“多謝了!好走!”信差點頭回禮,在那疊書信中又找了找,拿出十幾封放到懷中,蓋上筒蓋,戴好鬥笠,一溜煙衝出門外,大概是去附近其他茶行送信去了。
夥計一封一封地翻看書信上的收信人姓名,朱勝文也好奇地在他身邊瞧著。當看到其中一封的時候,夥計瞬間眉開眼笑,樂嗬嗬地說道:“有一封黃大美人的家信呢!”可是話音未落,那封信已經不在他手中了。夥計心想,本來可以親自把信交給黃邐,以討美眉歡心,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睹芳容的大好機會一眨眼的工夫如同煮熟的鴨子飛走了,頓時怒火中燒,衝朱勝文喊道:“你幹嘛呢?”
朱勝文嘻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說道:“我正好要去找她有事呢,就不勞煩小哥你親自出馬了,你瞧你們公務這麼繁忙,收工了早點休息,些許微末小事就讓小弟弟我替你去跑一趟路得了。小哥息怒!小哥息怒!”
夥計雖仍覺氣憤,但又覺得伸手不打笑臉人,火氣不好發作,隻得悻悻作罷,沒好氣地說道:“這裏還有一封曾明順的家信,您一並帶走吧。”
朱勝文笑嗬嗬地收好信,將兩封信放入懷中,說道:“好說,好說。總辦找我,那我走了。回見!”夥計擺擺手,憤憤轉身回座。朱勝文衝他的背影作了個鬼臉,也轉過身,走向裏屋總辦房。曾清平正在展紙揮毫疾書,見朱勝文來了,笑笑說道:“來了。”於是將毛筆擱在桌前筆架山上,伸手從桌下抽屜裏拿出一個木盒放在桌上,打開之後,拿出一支長約兩尺,前五孔,後一孔的洞簫來,遞與朱勝文。朱勝文肅容恭身接過,兩手攤開細看,隻見那簫雖為竹製,但通體塗抹古銅色漆,上麵先細刻再用白漆和紅漆描畫出一位高冠羊須,寬袍大袖,紅梅掩映,豎簫唇下的古人,以及各種顏色的花鳥山水紋飾,下邊還有行書小字,金漆寫就的東坡先生一首古詞《昭君怨·驚夢》: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
新月與愁煙,滿江天。
欲去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
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與別的洞簫不同,這支簫的管身略呈扁圓形,音孔為橢圓形,孔壁還略向內傾斜。兼之詩、畫、色交相輝映,巧雅別致,情韻和諧,即使是如朱勝文這樣未曾見過世麵的鄉下窮小子土包子,亦能感覺到此簫絕非凡品,否則那日船上怎能吹出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朱勝文看看這支洞簫,又看看樂嗬嗬的曾清平,驚得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半晌無語。最後方才嗑嗑巴巴地問道:“這……這,這簫一定大有來曆、彌足珍貴吧?”
曾清平嗬嗬一笑,搖頭說道:“也沒有多特別,隻是我多年前得到的一支貢蕭而已。此蕭名喚‘玉屏簫’,為貴州思州府玉屏縣掌握家傳製蕭秘技的鄭氏一族所特製。其選料為玉屏特有,長在向陰的山溪旁少見陽光的三年生水竹,且須以立冬後兩月內砍伐為佳。采下的水竹通根基本拇指般粗細,且含水和甜份少,不容易開裂和黴變,特別適合製簫。至於製作洞簫的工藝和技術,鄭氏一直秘而不宣,常人隻能聽聞須經過數十道工序方能變成玉屏簫。因為其竹料硬密合適,工藝精細考究,音色雅韻,清越曼妙,故於前朝、本朝數百年間一直作為朝廷內務府采購貢品之洞簫,因此得名“貢簫”。數年前,我從一位京城裏家道破落的貝子爺孫子手裏得到此簫,一直保存在曾灣家中未曾示人,昨日才讓人從家裏帶過來。今天把他轉贈於你,給,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