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勝文對兩人的未來本來幾乎已經絕望,但聽到這幾句話還是不免心中一跳。什麼?不是娃娃親?那她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哄騙他說是娃娃親?難道是為了讓他徹底地死心嗎?想到這裏,他不禁湧出一陣悲涼之氣,想不到短短十來天,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恩斷義絕得毫無一絲回旋餘地。
“十一天前的中午,陽光明媚。那個信差哥傅青鬆給我送來母親寄來的一些土特產,還有一封信。信上說她老人家已經給我定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情況她已經念了我幾年,也被我推托了幾年。雖然他不算什麼大戶人家出身,卻也還算豐衣足食,而且,人也長得還挺英俊。信裏說,隻要我們兩人私底下見過麵彼此滿意的話,明年開年就可以娶我過門。母親說,如果我再不同意見麵的話,就直接把婚事定下來坐等八抬大轎上門,要不,就幹脆回來為她下葬!母親身體一直不好,我不希望再讓我的婚事連累到她的病情,或許,我聽從了她的安排,她心情一好病情也會有所好轉。所以……所以,這次,我不得不屈服。唉!……我真的希望你能體諒我的苦衷!”說著說著,剛剛還凶神惡煞一般的女人漸漸變得婉約起來,淚花也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朱勝文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簡直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在他看來,敗給她母親的病情與脅迫,比直接敗給她母親安排的英俊小生更讓人難以接受。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眼前如此堅強的人兒也會逡巡退縮,為什麼偉大如愛情忠貞如愛情神聖如愛情也會有慘敗的時候,原來在愛情麵前,有一個最大的敵人,那就是親情。
而且,在數年之後,這個驚人的發現會更加成倍、成十倍、成百倍的加深印象。就象一個不斷被吹大的肥皂泡,直到漲到巨大無比,然後忍無可忍般轟然爆炸。
“我反複考慮了好幾天,每每我下定決心要妥協,愛情的狂熱都始終占據了我躁動的心城,不但據險以守,分毫不退縮,甚至,步步為營,蠶食我本來就脆弱不堪的怯懦和動搖。這些天來,我的內心也在反複煎熬,不要以為隻有你一個人難過!我也是個受害者呢!誰來體諒我啊?誰會心疼我啊?”說完她控製不住心緒的翻滾,眼前一熱,朦朧一片,兩行清淚順頰而下。
朱勝文聞言心中一暖,又見她哭得如帶雨梨花,卻又偏偏不知道如何應付,手足無措地傻站在眾人麵前,囁嚅道:“我……我……”
“我什麼我?你會體諒我嗎?你會心疼我嗎?你隻會在心底死勁地咒罵我,罵我嫌貧愛富,罵我貪慕姿容,罵我水性楊花,罵我始亂終棄,罵我隻配做愛情的叛徒!要我說啊,你們這些臭男人,死男人,嘴裏口口聲聲的愛情至上,山盟海誓,可眼裏卻處處離不了女人的臉蛋、皮膚、身段、胸脯和身下,一心隻想奪取我們女人的童貞,好讓我們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們這些臭男人,直到奶夠了豬仔徹底變成了黃臉婆你們再一腳把我們踢開,連個名分都不會讓我們帶走!看什麼看?你以為你是大情聖?你以為你比那些臭男人強多少?是,我嫌貧愛富,我貪慕姿容,我水性楊花,我始亂終棄,我是愛情的叛徒!可你也不灑泡尿自己照照,長得跟癩蛤蟆似的,家裏還窮得叮當響,我要的金銀珠寶少奶奶生活你能給我嗎?現在不叛變,難不成要等我變成黃臉婆了再叛?”她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說著說著,淚漸漸幹了,心也越來越堅定。
朱勝文聽見這些連珠炮般的斥責,悲傷憤懣象沸騰的水汽一樣迷漫了全身。麵對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他連回嘴的能力都沒有。他不是能言善辯的辯才,不是運籌帷幄的謀士,也不是俯瞰眾生的神佛,而不過是人世間的一介普通草民,不過是那些參天大樹之下的一株瘦弱小藤。
對於才剛剛成年時就遇到愛情生涯中的第二次大波瀾,他膽戰心驚地四處逃避、躲藏,唯恐那些狂怒的閃電、暴躁的雷鳴與豆大的雨點傷害自身脆弱的藤蔓和嬌柔的葉片。雖然,每次爆發的大波瀾都刺得他滿身是傷,但是,正是這一浪一浪的大波瀾,才能讓他這棵瘦弱小藤慢慢成長。終有一天,他能盡力纏繞紮進參天大樹的肩膀上,吸取大樹的汁液,消化大樹的營養,成為能與這些大樹比肩而立同生存共進退的粗藤巨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