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2009,天命之年
但是我還無暇顧及他倆的事兒,2007年底,我接到雲南農場王連長的電話,老王在電話裏告訴我,小黛農去世了,趙躍進精神狀態幾近崩潰,希望我能盡快去一趟雲南。接完這個電話,我趕緊跑到學校請了假,第二天就買了一張飛機票直飛昆明。到了昆明,老王親自開車來接我,車上老王告訴我,小黛農幾天前死於呼吸衰竭,死的時候骨瘦如柴,隻有四十多斤重。而趙躍進自從小黛農死後,整個人就像丟了寶玉的賈寶玉,讓他吃就吃,讓他睡就睡,不哭不鬧不說話,隻比死人多一口氣而已。
聽了老王的話我心急如焚,一個勁兒催他快開,老王就跟玩命一樣踩油門,差一點把車開到溝裏去。從昆明到景洪八個小時的車程,老王隻用了五個小時。到了趙躍進家,屋門敞開著,我和老王進了屋,隻見屋子裏幾乎是家徒四壁,趙躍進並不在家,牆上掛著小黛農的遺像,這張照片我記得,是他們結婚後不久我給小黛農拍的,照片中的小黛農在安靜地笑,讓人不能相信病痛會舍得折磨這樣美麗的一個女人。趙躍進曾經告訴過我,出獄後的小黛農一直都很安靜,有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安靜地活著,安靜地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又安靜地死去。
對於小黛農,我想說的很多,可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喜歡過她,因為她既善良又漂亮,我敬佩過她,因為她恩怨分明敢作敢當。她這一輩子,一半兒在豬場一半兒在醫院,吃過很多的苦,卻沒享過幾天的福。我不知道她算不算過得幸福,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幸福。但是她和趙躍進一輩子風風雨雨不離不棄,卻讓我十分羨慕,也許這就是幸福吧?我不知道。對於她的死,我並沒有覺得特別難過,到了這樣的年紀,又過著這樣的生活,死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種解脫,是換了一個重新團聚的地方。我不相信什麼天堂地獄,但是我相信靈魂,我希望她一路走好,我們早晚會再相見。
後來我們在農場後山找到了趙躍進,那裏原來是老勒刀的茅屋,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們找到趙躍進的時候,他正抱著小黛農的骨灰,嘴裏念念有詞,我聽出來他正在唱一首古老的景頗族情歌,大意是讓小黛農的靈魂等他一等,他來與她一起上路。他的聲音陰沉喑啞,充滿絕望,聽得人遍體生寒。我走過去喊了一聲“五哥”。趙躍進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麵容蒼老無比,眼睛毫無光芒,就像一具僵屍。我抓住他的胳膊使勁使勁搖,嘴裏喊:“五哥,我是老六!”可是他毫無反應。老王告訴我,從小黛農死的那天他就這樣了,誰也不認識,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小黛農火化以後,他就一直抱著骨灰壇子,既不讓埋也不讓別人碰。我和老王把趙躍進攙到車裏,我坐在他旁邊扶著他,老王開車往回走。路上,我聽見趙躍進喃喃地說“家,回家……”
在老王的幫助下,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趙躍進的東西,委托老王把房子賣掉,買了兩張臥鋪票,帶著趙躍進回家。在火車上,趙躍進一直抱著小黛農的骨灰坐在鋪位上,整夜的不睡覺,有時候還會突然唱起歌,把全車廂的乘客嚇得半死,我沒辦法,隻好挨個給人家道歉,說實在不好意思家裏死了人才這樣的。人家一聽更不高興,都嫌我倆晦氣,最後車長隻好把我和趙躍進換到乘務員車廂才算完事。
回到家見著我媽,我媽看見兒子變成這樣,心疼得不得了,拉著老五哭得一塌糊塗,後來我和老八連勸帶嚇,說你越哭老五這毛病越重,老太太這才止住哭。我領趙躍進去過醫院,但是沒什麼效果。後來我媽拿出個土辦法,每天拉著老五的手,摸著老五的頭,“躍進,躍進”的一直叫,就像我們小時候被嚇著以後給我們叫魂那樣。
你還別說,這招還多少有點用,老五漸漸地好了一點,雖然大部分時間還是糊塗著,但是有時候會清醒過來。清醒的時候認識我們所有的人,也會開口說話,而且尤其喜歡和我的倆兒子在一起,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倆小子也很喜歡他們這個五伯,沒事兒就給老五講冷笑話,我也有幸聽到了幾個,有一個是這麼說的:說兩個包子結婚了,新婚之夜的時候,新娘把衣服解開了一點,很誘惑地對新郎說:“你看我美不美?”新郎回頭一看說:“哎呀媽呀,咋變成燒麥了呢?”然後說不久之後它們生了一個小孩,可是小孩的個子很矮,於是包子就質問老婆:“說!你和餡餅幹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