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猛踩了幾下腳蹬子,自行車便像箭一樣向前飛去,一下子就拋下了一大批同路人。當他決定再加快速度時,突然一個熟悉的背影躍入他的眼簾,於是,一下子就震懾了他,情不自禁放慢了速度。那是老館長吳能競,此時,他騎一輛半舊的自行車,隨行在這股人流中。
吳館長是阿春的老領導,阿春二十歲參加工作進入文化館,就在他的領導之下。那時候吳館長不過三十多歲,又都愛好繪畫,就常常在一起切磋技藝,討論作品。後來,阿春發現吳館長的思想太傳統,太保守,多年來在藝術上沒有長進,就與他拉開了距離,走一條中西結合的繪畫新路。當他一幅作品在國外參賽獲了獎,卻在文化館栽了個大跟頭,館內任何人都對他沒了笑臉,吳館長對他拉得臉更長。緊接著一場紅色風暴驟起,他就自然而然以裏通外國的罪名住進牛棚。時間不長,吳館長也戴上了一頂牛鬼蛇神的帽子,成了他的牛友。命運使他們連在了一起,挨批鬥之後,躺在一起隔窗數天上的星星,數煩了,老吳就問他:“阿春呀,你知道為什麼犯罪嗎”
阿春說:“知道。我不該把作品寄到國外。”
“還有呢”
“還有什麼呢”
“你不該超出大家,去爭名爭利。記住,什麼時候都不能走出群眾行列。要找準自己的位置。”
一轉眼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阿春確確實實沒有越出大家半步,過得平平庸庸,也安安穩穩,生活沒有浪花,藝術沒有突破。
當一名大學生充實到館內,並很快打出新局麵時,他才似乎找到失落三十多年的靈感。
吳館長本來要采取措施,對大學生教導一番的,沒想到大學生是縣委書記的親戚,根子硬靠山牢,沒待他行動,一紙退休書下來,他的位子就被大學生坐上了。
大學生也是搞繪畫的,藝術上很有見地,阿春很佩服他,也想同他賽一賽,卻感到心有餘而智不足,且膽也不足。大學生不但刻苦勤奮,而且有很高的造詣,理論上也很有一套,阿春想,無論如何是超不過他的,但阿春很虛心,決定向他學習。
今天,阿春就是利用禮拜天,前去登門拜訪他的。
阿春看了一下手表,時間不早了,於是,再次猛踩車蹬子,心裏說,老吳有什麼呢,不就是個退了休的小館長嘛!
興許阿春心裏有些慌,車子剛衝出這股人流,就與對麵飛過來急轉彎的一輛吉普相撞,自行車前輪子一下子就鑽進了小汽車裏,人卻甩出丈餘遠。大概死神給他開玩笑吧,車子變成了麻花人卻沒受大傷。人們圍過來,吃驚地唏噓聲響成一片。吳館長下車走過來,扶他走幾步,還好!就又教導一番:“都五十歲的人啦,還這麼毛草!我老遠就看到你想超過大家,結果欲速則不達。沒丟了小命,就算撿了個便宜。今後可要小心呀!”
“是的,是的。”阿春不住地點頭,看著老館長的臉,加快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