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瑪麗安·哈爾科姆的敘述(五)(2 / 3)

“說得非常對,說得太好了,”隻聽見珀西瓦爾爵士在船庫門口大聲說。他已經恢複鎮靜,我們聽伯爵談話時他回來了。

“可能部分是真的,可能全部說得很好。”我說,“但是我不明白,福斯科伯爵為什麼要對罪犯在社會裏占上風的情況這樣津津樂道,珀西瓦爾爵士,您又為什麼要這樣為伯爵大聲喝彩呢?”

“你聽到了嗎,福斯科?還是聽從我的忠告,”珀西瓦爾爵士說,“和你的聽眾和解了吧。告訴她們,道德是好的——我可以向你擔保,她們都是愛聽這一類話的。”

伯爵憋住氣不出聲地笑著,坎肩裏的兩隻小白鼠被他腹內的震撼驚動,慌亂地鑽了出來,搶著逃回它們的籠子裏。

“我的好珀西瓦爾,太太小姐們要向我談道德了,”他說,“其實她們比我更有發言權,因為她們知道什麼是道德,可我就不知道。”

“你們聽見他說什麼了嗎?”珀西瓦爾爵士說,“這不是駭人聽聞的話嗎?”

“說得對,我是一位世界公民,一生中遇到過各色各樣的道德觀,到了老年,都被它們鬧糊塗了,不知道究竟哪一種是正確的,哪一種是錯誤的。”伯爵冷靜地說,“這兒,在英國,奉行的是一種道德。那兒,在中國,奉行的是另一種道德。英國的某人說,我的道德是真正的道德。中國的某人說,我的道德是真正的道德。於是我對這一個說‘很對’,對那一個說‘不對’,可是仍弄不明白,究竟是穿馬靴的人對呢,還是留辮子的人對呢。啊,美麗的小耗子!過來親親我吧。我的小寶貝兒,你對有道德的人又是怎樣認識的呢——他是使你溫暖、讓你吃飽的人對嗎?這樣一個說法也很好嘛,至少它是容易理解的。”

“等一等,伯爵,就算您舉的例證是對的吧,但英國肯定有一種道德,它是無可非議的,是中國所沒有的。”我打斷了他的話,“中國的皇帝會找出十分牽強的借口,殺死成百上千無辜的老百姓。我們英國決不會出現那種罪行——我們不會犯那樣可怕的罪行——我們從心底裏厭惡恣意屠殺。”

“完全對,”勞娜說,“瑪麗安,你的意思很對,表達得也好。”

“請讓伯爵談下去吧,你們就會看到,”福斯科夫人說,客氣中透出冷峻,“年輕人無論談什麼,他沒有充分的理由是不會發言的。”

“謝謝你,我的天使,”伯爵回答,“要吃塊糖嗎?”他從口袋裏取出一隻漂亮的小嵌花盒子,打開了放在桌上。“Chocolatàla Vanille,”這位詭秘莫測的人物一麵向四麵鞠躬,把盒子裏的糖搖得直響,一麵大聲說,“福斯科恭請賞光,向在座的夫人小姐致敬。”

“一定要談下去,”他妻子說,並對我露出厭惡的神氣,“伯爵,我請你答複哈爾科姆小姐的話。”

“哈爾科姆小姐的話是沒法答複的,我的意思是她說得很對。”謙恭的意大利人說,是呀!我同意她的說法。英國佬確實厭惡中國人的罪行。英國老先生尤其擅長找異邦人的碴兒,而且方法十分靈活;可是一旦要發現自己人的錯兒就十分遲鈍了。再說,他自己的行為難道就真的比他所譴責的那些人的行為好得多嗎?哈爾科姆小姐,英國社會常常是罪惡的仇敵,但也常常是罪惡的幫凶。是呀!是呀!講到罪行,不論是在這個國家裏犯的也好,還是在其他國家裏犯的也好,它對一個人和他周遭的人都是有害的,但同樣對那個人和他周遭的人又是有益的。

比如一個大惡棍養活了他一家妻兒老小。他越是惡劣,你就越同情他的一家人。再說,他往往能養活自己。一個揮霍無度、老是借債度日的人,從他朋友那裏得到的好處,要多於一個拘謹誠實、隻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向朋友告貸的人。第一種人借錢時,朋友們毫不奇怪地借給他。另一種人借錢時,朋友們會大為驚訝,借錢給他時總會猶豫。難道惡棍先生到頭來坐的監牢,會不及誠實先生到頭來進的貧民習藝所舒適嗎?約翰·霍華德式的大善士,要救濟受苦的人,總是訪問人們由於罪惡而在那兒受苦的監獄,而不是訪問他們由於道德而在那兒受苦的棚戶。

是哪一位英國詩人最廣泛地贏得同情,輕易地招得大夥兒都去描繪他那悲慘的遭遇?是那位在生活道路上一開始就偽造簽字、到後來自殺了事的可愛的年輕人,也就是你們那位親愛的、浪漫的、有趣的詩人查特頓。這裏有兩個饑寒交迫的窮苦女裁縫,照你們看來,其中哪一個生活得更幸福呢:是那個不受引誘、為人誠實的呢?還是那個經不起引誘,去從事偷竊的呢?諸位知道,由於偷竊,第二個女裁縫發了財——全國所有樂善好施的愉快的英國人都認識她——她因為破壞了戒條而擺脫了窮苦,但是如果她堅守戒條,很顯然早就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