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聽我這麼說,就都不言語了。
我脫下官服,換上短衫,把腿腳袖口腰身等關鍵處用繩子係緊,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登上了雲梯的第一階。說實話,除了小時候爬高上低外,長大後我還從未幹過這樣的事呢!更何況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
“大人且慢!”王登雲忽然說。
我隻得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王登雲上前,使勁搖一搖雲梯,雲梯微微顫動,顯出極好的彈性和可靠的堅固。他又登上雲梯,上到第六個台階處,使勁搖晃,用力頓腳,之後他走下來說:“看來雲梯非常堅固,大人千萬要小心啊!”
我點點頭,衝他讚賞地一笑。
娘啊,我一定會為了您老人家平安下來的!我心裏輕輕說。
人在一階一階升上去,雲在一點一點低下來,漸漸地,雲已在我腳底下了。我不敢往下看,怕自己頭暈,但我可以想見地上的人們都在仰頭向上望著,他們的身子正越來越小,小得快看不見了;我還能想見,有些人正在虔誠地為我祈禱和祝福,生怕他們的父母官一不留神就……
我的心裏升騰起一股豪氣,氤氳起一股溫暖。為了這溫暖,我也要活著下來。
天早已黑了,底下的火光照不到我所到達的地方,因此,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每往上登一階,都像在往深不見底的黑洞裏鑽下去一點兒。身上越來越冷,手都快凍僵了。其實,即使不是冷,我這握慣了管毫的手,抓了這麼久冰冷的木頭,也早該僵了。但我不敢大意,更不敢鬆手,因為稍不留神……我不敢想了。
快到山頂了吧?我也搞不清究竟爬了多久,登了多高了,隻是一個勁兒地逼著自己,爬上去!解開山頂的秘密!為民造福!信念催著我,使我渾身充滿了力量。
這是什麼?正在爬著,忽然看見眼前矗著一個粗大的東西。這東西在漆黑的夜裏顯得更加可怖。
定睛細瞧,啊,原來是一隻巨大的腳。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腳!
它的一個小腳趾就像搗衣杵一樣粗!細細看上去,能夠看到一根一根粗大的毛,就像針一樣!我似乎有了皮膚被這粗毛紮刺的痛感。
誰的腳呢?野人的?鬼的?神仙的?
哪路鬼神?是善是惡?我侵入了他的領地,他欲把我怎樣?我還能回得去嗎?
沒有人回答我,風聲如鬼。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這聲音嚇得我差點兒沒鬆開手!
“快下去,雲梯要崩塌了!要不是念在你是個好官,你早沒命了!”
聲音像最響的雷聲一樣,震得我耳朵嗡嗡直響。聲音轟隆隆地,在山穀間震蕩。被這聲音所嚇,飛鳥走出夢境,匆匆高飛;走獸竄出巢穴,沒命地逃跑。它們的哀鳴傳至我耳邊。
顧不得細想,我趕忙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地向下“走”,早已凍僵的手不大聽使喚了,因此,向下反而更難。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我終於感覺到腳踏到了硬硬的平地上,終於落到地麵上了!
雲梯塌了,頃刻間化為廢木堆。
百姓卻發出了一陣歡呼,他們的掌聲響徹了夜空。
我很慚愧,沒能給我的百姓帶回丁點寶物,他們的掌聲更加濃烈了我的慚愧。驀地,那句話又像雷一樣在我心頭炸響。
夜,不那麼黑了,沒有被峭壁擋住的半麵天空裏,不知何時升起了一顆星,那星特別明亮。
“刺貪刺虐入木三分”,是郭老對蒲鬆齡的中肯評價。欲刺世,須有針砭;欲言疾,須有恨怨。但僅有恨遠遠不夠,隻有加入愛,方能真正切中時弊,療世痼疾。隻用恨磨利的刀槍是森冷的,以愛點燃的眼睛方是亮的暖的,以療治世疾為目的的筆方是脈脈含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