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的血仍然在流著。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少血呢,經得起這樣小河一般地淌?
“出來了,出來了,這回真地出來了!”王婆的一聲歡叫拉回了正在思考的婆婆。
婆婆湊近看時,果然有東西從媳婦的兩腿間出來,和血水一起。
初時看不清是什麼,等到王婆用手拿起時,她和王婆一起“咦!”了一聲。
那不是孩子,而是三片硬硬的東西,巴掌大,魚鱗一般。
“這是啥?小福咋會生出這東西?方才探頭出來的就是它?”婆婆小聲嘟噥著。
“看樣子,這是什麼東西的鱗。”王婆用手托著這幾片鱗。像對小福婆婆說,更像自言自語。
“鱗,啥鱗有這麼大?它又怎樣到我媳婦的肚子裏了?”婆婆不信。
“龍鱗,我猜是龍鱗!隻有龍鱗才這麼大。”王婆這下定了神,她的口氣似乎不容置疑。
“咱們剛才看到的那個探頭的東西呢?它是龍嗎?它在哪兒呢?”兩個老太太互相望著,都不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我說老李家的,你家的墳頭長了旺蒿子了,小福一定會為你們老李家生個胖小子的!”王婆忽然振作起來,說著,也許是覺得按壓的方法很湊效,就又上前對小福的肚子進行同樣的動作。
“謝謝她嬸子的吉言!”婆婆感激涕泗交流,這個時候,接生婆的話就像是金子,亮亮的刺得小福的婆婆睜不開眼。
“小福,使勁,使勁!孩子快出來了,苦快受到頭了!”王婆經驗十足地交待。
小福乖乖地配合,血在湧出。苦難的裏程在延伸,延伸。
果然,產道露出一個黑黑的毛毛的東西,是孩子的頭!
沒錯,是小孩子的小腦袋。
“咋樣兒,我說得沒錯吧?一個大胖小子來了!好小子唉,你太難請了!”王婆雙手舞蹈著,手上的血甩得到處都是。
“快看看,是兒是女?”婆婆忘記了媳婦還在受難。
“這……”王婆為難。
“她嬸子,你說呀!”婆婆在催促,小福力氣已盡,昏了過去。
“沒帶把兒。女孩。……她奶奶,女孩好,女孩好養活,女孩孝順呀!過來,你看看她!”王婆不知說啥好了。她忽然覺得內心充滿了歉意,因為自己接生出了一個女孩,似乎這是一種罪過,又似乎這女孩是她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懷上的。
屋子裏忽然好冷。
婆婆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這個孩子。
小孩子非常可愛。擦淨她的小身子後,一個令人吃驚的情況出現了,她的皮膚那樣紅,那樣嫩,能清晰看到小身子裏的五髒六腑。
這在王婆的接生作品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是一個孤本。
孩子沒有哭,小腿蹬著,很有力;眼睛沒有睜開,似乎不用看就已知道這個新世界的樣子。她被放在娘的身邊,和曆經苦難的娘貼得很緊,而娘在昏睡著。
忽然,小福婆婆跪在地上,咚咚地磕頭:“老天爺呀,你不開眼呀!我該咋辦呢?”是啊,兒子死了,再也不能讓媳婦的肚子大起來了,媳婦剛生了個沒用的,老李家的香火要斷了,她到地底下該咋說呢?
小福支得太久的兩腿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放了下來,無力地直伸著,上麵滿是血,腿底下也是血,小福的大半個身子此刻都泡在血泊裏。孩子光潔的身子緊挨著娘,沒有用小被子包裹。秋天的風很好奇,偷偷地鑽了進來,想看看這個和龍鱗一起出生的與眾不同的小精靈。可它沒想到它的到來使屋裏更冷。
王婆再也沒提接生費的事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小福婆婆還坐在地上,還在捶胸頓足地哭喊。小福還在昏睡著。沒有人為她光著的兩腿蓋上被子,也沒有人為剛出生的女嬰裹上繈褓,更沒有人思索她被安排和龍鱗一起出生的深意。
小福腿上有血的地方紅得刺眼;沒血的地方慘白得刺眼;女嬰晶瑩的皮膚透著亮,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