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拆樓人(3 / 3)

隻見何冏卿輕輕歎口氣:“知道了。樓還沒有建好,拆樓的人就已經來了!”看他的表情,沒有半點兒高興的意思。

但說了這句話後,何冏卿的心情就輕鬆起來,原來那個人報仇的方法是這樣出乎他的意料。既不禍害自己的家人,又不附在哪一個人身上,也不讓自己家裏起火,而是做他的兒子——那個人知道他的心病,妻妾雖多,但至今還沒有一個兒子!來吧,按你的方式來報仇吧!但不論如何,早已預知結果的何大人還是不由得心裏悲涼:那個人心機如此深不可測,竟然想到用此等陰毒的方法!

於是,何大人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人的臉。

在秦中當縣令的時候,他遇到了這樣一樁案子,涉案人中有一個賣油的人。他其實並未犯什麼大罪,隻是在他賣給一家富戶油的時候,認為富戶家不缺錢,肯定不會在意油的斤兩,於是一念之差,違背了他一貫的誠實,鬼使神差地少給了人家稱了一兩油。不料,富戶的廚子也早已揩油成性,當他發現油被賣油者先揩之後,就凶狠地揪住了賣油人,要他賠給一斤香油。賣油人當然不幹,於是,廚子報了官。

接案的何冏卿往堂下看去,見賣油者係五十開外的老翁,滿頭灰白的頭發,臉龐黑瘦,顯見早已飽受歲月之苦。因此,未審此案,何冏卿先對此人心生法外開恩之意。待問明原委後,他更打算不深究了。

不料,那賣油老者卻脾氣暴躁,出言衝撞,咆哮公堂,似乎全然不把他這個父母官放在眼裏。

這下,他的憐憫之心被老者衝撞得七零八落,盛怒就像冬天深井裏的熱氣一般升騰而上。

於是,他命令衙役,以目無朝廷命官、咆哮公堂為名,把那個可憐的老者打死了。

因為這件事,長期以來,他的心就被浸泡在自責和後悔的寒潭裏,直到他身居高位之後才慢慢從寒潭中掙脫。《論語》中的“不遷怒,不二過”,自己怎麼就忘了呢?悔不該遷怒於一個無辜的老者,更不該下令把他打死,大小也是一條人命呀!他還無數次想起,自己赴任之前,老母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兒啊,做官不易,做好官更難。不管官職大小,都要記住,你是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啊!”說到這裏,母親又轉換了一種口氣,她說:“兒啊,你要是做了壞官貪官,你就不是老何家的人!”

被衙役拖下去的那一瞬,賣油老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記住了老者的目光:憤怒的目光,目光中似乎還含著鄙夷不屑的成分。那目光像一潭寒水,浸入他的心肺深處,使他不寒而栗。

那是怎樣的目光啊!如今,這目光的主人竟然成了他的兒子!

他不顧眾人的反對,幹脆給這個唯一的兒子起名叫耗兒。並且告訴家人,不要管束他,任他嬌生慣養地長大,盡力供他所需。

緊接著,何冏卿遲去了官職。

耗兒茁壯地成長著,他自然而然地長成了一個浪蕩的公子哥。未及成年,他就已蕩光了何冏卿所有的錢財,當光了所有的土地,賣光了所有的奴仆。一文不名的時候,不得已,耗兒隻得給人打零工。打零工掙得的可憐的幾文錢,他既不貼補家用,也不讓任何人花,隻是一個人去買來香油喝。看到他的人都私下裏議論,這孩子上輩子一定是個賣油的!

何冏卿死去的時候,連最薄的棺材也買不起,被蘆席卷著,丟在了亂墳岡上。但據見過何冏卿最後一麵的人說,何冏卿死的時候,臉上掛著笑。

但誰也不懂得何冏卿笑的原因,所以講述者的話,誰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