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呂使君情媾宦家妻吳太守義配儒門女(2)(1 / 3)

也是人有不了之願,天意必然生出巧來。直到乾道丙戍年間,次騫之子祝東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總幹之職。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幹,道經綿州。綿州太守吳仲廣出來迎著,置酒相款。仲廣元是待製學士出身,極是風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開宴,凡是應得承直的娼優無一不集。東老坐間,看見戶椽傍邊立著一個妓女,姿態恬雅,宛然閨閣中人,絕無一點輕狂之度。東老注目不瞬,看勾多時,卻好隊中行首到麵前來斟酒。東老且不接他的酒,指著那戶椽傍邊的妓女問他道:“這個人是那個?”行首笑道:“官人喜他麼?”東老道:“不是喜他,我看他有好些與你們不同處,心下疑怪,故此問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東老正要細問,吳太守走出席來,斟著巨觥來勸。東老隻得住了話頭,接著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間,卻推辭道:“賤量實不能飲,隻可小杯適興。”太守看見行首正在傍邊,就指著巨觥分付道:“你可在此奉著總幹,是必要總幹飲幹,不然就要罰你。”行首笑道:“不須罰小的。若要總幹多飲,隻叫薛倩來奉,自然毫不推辭。眉批:妓女撚酸之態。”吳太守也笑道:“說得古怪,想是總幹曾與他相識麼?”東老道:“震亨從來不曾到大府這裏,何由得與此輩相接?”太守反問行首道:“這等,你為何這般說?”行首道:“適間總幹殷殷問及,好生垂情於他。”東老道:“適才邂逅之間,見他標格如野鶴在雞群。據下官看起來,不像是個中之人,心裏疑惑,所以在此詢問他為首的,豈關有甚別意來?”太守道:“既然如此,隻叫薛倩侍在總幹席傍勸酒罷了。”

行首領命,就喚將薛倩來侍著。東老正要問他來曆,恰中下懷,命取一個小杌子賜他坐了,低問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風塵中人,為何在此?”薛倩不敢答應,隻歎口氣,把閑話支吾過去。東老越越疑心,過會又問道:“你可實對我說。”薛倩隻是不開口,要說又住了。東老道:“直說不妨。”薛倩道:“說也無幹,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隻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動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漢州知州、竹山知縣麼?”薛倩大驚,哭將起來道:“官人如何得知?”

東老道:“果若是,汝母當姓祝了。”薛倩道:“後來的是繼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東老道:“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聞你與繼母流落於外,尋覓多年,竟無消耗,不期邂逅於此。卻為何失身妓籍?可備與我說。”薛倩道:“自從父親亡後,即有呂使君來照管喪事,與同繼母一路歸川。豈知得到川中,經過他家門首,竟自盡室占為己有。繼母與我多隨他居住多年。那年壞官回家,鬱鬱不快,一病而亡眉批:元來董孺人又弄死一個了連繼母無所倚靠,便將我出賣,得了薛媽七十千錢,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親亡時,年紀雖小,猶在目前。豈知流落羞辱,到了這個地位!”言畢,失聲大哭。東老不覺也哭將起來。初時說話低微,眾人見他交頭接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裏管他就裏,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費好些周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散,東老自向公館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裏,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幹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已自認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歡萬喜。到了第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幹館舍前求見眉批:薛媽望賞賜耳!若知自此失女,必不來也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來。正要與他細話,隻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薜倩道:“來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

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來補麼?”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元廣乃竹山知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隻因祖死漢州,父又死於都下,妻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為除去樂籍。”太守惻然道:“元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甚為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若明公有意,當為效勞。”

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與此女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欲將此女暫托之尊夫人處,安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台及諸郡饋遺路贐之物,悉將來為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

太守笑道:“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為助。”東老道:“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分付薛倩:“隨著吳太守到衙中奶奶處住著,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著自去。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違?隻得淒淒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麵往成都進發,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