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口兒去得,提控娘子便請愛娘到裏麵自己房裏坐了,又擺出細果茶品請他。分付走使丫鬟鋪設好了一間小房,一床被臥。連提控娘子心裏,也隻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眉批:惟人心如此,愈見不染之難他本是個大賢惠不撚酸的人,又平日喜歡著愛娘,故此是件周全停當,隻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
一朵鮮花好護持,芳菲隻待賞花時。
等閑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帷幕施。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裏來睡了,不到愛娘處去。提控娘子問道:“你為何不到江小娘那裏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難,我為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遂我欲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壞了行止,永遠不吉。”提控娘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處。隻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兒是老實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做瘡,別尋道路謝我,反為不美。他女兒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欲就此看個中意的人家子弟,替他尋下一頭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眉批:真正有心人,不止忠厚所以一時不辭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自此江愛娘隻在顧家住,提控娘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裏的眉批:空咽唾,怎知道: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為差。
提控隻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話,連愛娘房裏腳也不躕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為怪了。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裏,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得閑在家中,對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急切裏湊不著巧。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娘子道:“說得有理。”當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了,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花四朵、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著個從人徑送到江老家裏來。
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裏疑道:“為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忙領女兒到裏邊坐了,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呆了一晌,道:
“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為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裏沒便處。
隻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
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眉批:老嫗見識。”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
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個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個正人君子。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汙我身。今既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反住在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愛娘也不好阻當,隻得憑著父母說罷了。
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一壇泉酒,雇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拾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家伴送過顧家來。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及款待,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住來轎,叫他仍舊抬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