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裏告了毛烈。當得毛烈預先防備這著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照管此事。丘大領諾。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丘大隻是搖頭,道:“說不去。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有沒個執照的理?教我也難幫襯你。”陳祈道:“因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麵前隻替毛烈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到得兩家聽審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其實一些執照也拿不出。知縣聲口有些向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麵前指神罰咒。知縣道:“就是銀子有的,當官隻憑文券,既沒有文券,把甚麼做憑據斷還得你?分明是一劃混賴!”倒把陳祈打了二十個竹篦,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量決脊杖。
這三千銀子隻當丟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陳祈不服,又到州裏去告,準了;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改斷,仍複照舊。又到轉運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隻多得一番紙筆,有甚麼相幹?落得費壞了腳手,折掉了盤纏。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歡。陳祈失了銀子,又吃打吃斷眉批:世間事每如此,竟沒處伸訴。正所謂:
渾身似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欺心又遇狠心人,賊偷落得還賊沒。
看官,你道這事多隻因陳祈欺瞞兄弟,做這等奸計,故見得反被別人賺了,也是天有眼力處。卻是毛烈如此欺心,難道銀子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還有話在後頭。
且說陳祈受此冤枉,沒處叫撞天屈,氣忿忿的,無可擺布。宰了一口豬、一隻雞,買了一對魚、一壺酒,左近邊有個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裏擺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陳祈,將銀三千兩與毛烈贖田。毛烈收了銀子,賴了券書。
告到官司,反問輸了小人,小人沒處申訴。天理昭彰,神目如電眉批:此時亦知有神乎?,還是毛烈賴小人的、小人賴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內求個報應。”叩了幾個頭,含淚而出。到家裏,晚上得一夢,夢見社神來對他道:“日間所訴,我雖曉得明白,做不得主。你可到東嶽行宮訴告,自然得理。”
次日,陳祈寫了一張黃紙,捧了一對燭,一股香,竟望東嶽行宮而來。進得廟門,但見:
殿宇巍峨,威儀整肅。離婁左視,望千裏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九幽直同耳畔。草參亭內,爐中焚百合明香,祝獻台前,案上放萬靈杯珓。夜聽泥神聲諾,朝聞木馬號嘶。比岱宗具體而微,雖行館有呼必應。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莊嚴法相前?
陳祈銜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來,將心中之事,是長是短,照依在社神麵前時一樣,表白了一遍。隻聽得幡帷裏麵仿佛有人聲到耳朵內道:“可到夜間來。”陳祈吃了一驚,曉得靈感,急急站起,走了出來。候到天色晚了,陳祈是氣忿在胸之人,雖是幽暗陰森之地,並無一些畏怯眉批:平素欺心者亦宜畏怯,一直走進殿來。將黃紙狀在燭上點著火,燒在神前爐內了,照舊通誠拜禱,已畢,又聽得隱隱一聲道:“出去。”陳祈親見如此神靈,明知必有報應,不敢再瀆,悚然歸家,此時是紹興四年四月二十日。
陳祈時時到毛烈家邊去打聽,過了三日,隻見說毛烈死了。陳祈曉得蹊蹺。去訪問鄰舍間,多說道:“毛烈走出門首,撞見一個著黃衣的人,走入門來揪住。毛烈奔脫,望裏麵飛也似跑,口裏喊道:“有個黃衣人捉我,多來救救。’
說不多幾句,倒地就死。從不見死得這樣快的。”陳祈口裏不說,心裏暗暗道:“是告的陰狀有應,現報在我眼裏了。”
又過了三日,隻見有人說,大勝寺高公也一時卒病而死。陳祈心裏疑惑道:“高公不過是原中,也死在一時,看起來莫不要陰司中對這件事麼?”不覺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裏,就昏暈了去。少頃醒將轉來,分付家人道:“有兩個人追我去對毛烈事體,聞得說我陽壽未盡,未可入殮。你們守我十來日著,敢怕還要轉來。”分付畢,即倒頭而臥,口鼻俱已無氣,家人依言,不敢妄動,呆呆守著,自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