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兒酒量元淺,不十分吃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胥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著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襲,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著,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鑽將出來了。起來吃些點心,就騎著牛,四下裏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麵前告訴。莫翁道:“我這裏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童道:“再與我一把傘遮遮身便好;若隻是笠兒,隻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裏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荷葉擎著,騎牛前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裏是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勾了,卻叫我擎著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裏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眉批:牧童大慧。”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想來,隻是睡的快活。”有詩為證:
草鋪橫野六七裏,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
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隻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隻揀有些光景的,才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駙馬,有人啟奏:“著作郎言寄華才貌出眾,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準奏,就著傳旨:“欽取著作郎為駙馬都尉,尚範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為證:
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
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
玉佩叮璫風縹緲,嬌姿一似垂楊嫋。天上有,世間少。
那範陽公主生得麵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周旋眉批:字句有眼寄華身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一並交與他牽去喂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怎生烜赫!卻今日來弄這個買賣,伴這個眾生。”跨在背上,打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隻是團團而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慣了。寄兒沒奈何,隻得跳下來,打著兩鞭,牽著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飲食無暇。隻得備了幹糧,隨著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查,不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隻圖得晚間好睡。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裏,正同著公主歡樂,有鄰邦玄菟、樂浪二國前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策。言寄華聚著舊日著作衙門一千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禦,也不商量如何格鬥,隻高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眉批:大人派頭如此諸生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著不用。
隻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一個到樂浪,舍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大喜,重發金帛,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然那兩國不來。言寄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錄軍功,封言寄華為黑甜鄉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為證:
當時魏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幣供?
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容。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韍袞冕,鸞路乘馬,彤弓盧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叩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直待福過災生,隻恐悔之無及!”言寄華此時誌得意滿,那裏聽他?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貴逼人,有福消受,何須過慮,隻管目前享用勾了。寒酸見識,曉得甚麼眉批:富貴人隻據現在胸中,人人如此。?”大笑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