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溫和親切的態度對待所有人。住在隔壁的萬富慈對她格外關照,常端著碗門也不敲就進她屋裏來,問她吃了沒有,有沒有菜。她屋裏若來了客,他便會時不時地在門邊露一下頭,朝她笑一笑。她不計較他的窺探欲,也忍受了他帶煙味的口臭,每次都回報以美好的微笑和婉轉的話語。她的努力似乎沒有白費,她感到,這個城市已經接納了她,她和周圍的人相處愈來愈融洽。她還進入了所謂的文化圈子,結識了一些耍筆杆子的人。
這些人時常在萬富慈家相聚,高談闊論,笑語喧嘩。她一向對舞文弄墨的人比較尊敬,對文學有一種莫名的向往,也愛好讀一些中外名著,就自然地被吸引到那些人中去。但她很快發現,這些人除了談吐不凡,趾高氣揚外,在文學上並無什麼建樹。拿來炫耀的資本常常不過是發表在報屁股上的豆腐塊文章,甚至隻是一首兒歌。她就覺得這些人狂妄而淺薄,庸俗而無知。不過她仍寬容地看待他們,偶爾地發表一點見解,對他們一些很不怎樣的作品給一點廉價的讚美,往他們臉上增加一些興奮的紅暈。她很樂意這樣做,因為他們很在乎她的讚美,他們在得到讚美之後,反過來把更多的讚美回贈給她,滿足她小小的虛榮心。她和他們常常陶醉在互相讚美之中。久而久之,她就不覺得他們淺薄和庸俗了,因為文學總是一個高雅的話題,怎麼說都不失高雅。在這種氛圍中,她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她還發現,他們時常提起一個叫危思的人。他們提及這個人的時候,語調會有所降低。他們說這個人的作品很不錯,有潛質,前途不可限量。但說到後來,他們又異口同聲說他也不過如此。他們口中明顯流露出嫉妒之意,這使她對這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雖然她還一直沒見過他。
不知不覺中,他們聚談的地點向她的閨房轉移了。而且不再成群結隊,都是單個單個地來。往往逗留到天快黑了,還磨磨蹭蹭不走。萬富慈對她的態度,也因此有了微妙的變化,門後閃出的往往是兩隻冷眼。她當過多年演員,又看過那麼多書,豈能不知其中奧妙?所以她堅持著她的原則:聊聊可以,但要敞著房門,而且堅決不留客吃飯。她有痛徹肝腸的前車之鑒,她已經感到了某種危險,可不能再次失足,一個筋鬥跌回原來那種悲慘境地中去嗬!
最有效的辦法是關門謝客,不相往來。但這不現實,也太不近人情。何況,她也需要這些交談來填充內心的虛空,潤滑枯燥的日子。一顆孤單的心,總要有所依傍。
她能做的,隻有是稍稍增加呆在練功房的時間,減少他們上門的機會。但這無濟於事,他們找到練功房來了。他們對她的熱情有增無減。各種議論開始像麻雀一樣在她周圍嘰嘰喳喳,而她預感到的危險,也正向她步步逼近。
準確的說,危險應該來自一雙賊眼。它是三角形,看人直勾勾的,燃著一股毒焰,毫無掩飾地暴露出貪婪和不潔。第一次碰見這雙眼睛,她就被弄得心裏一晃悠,暗自將那個人也叫作賊眼了。那人個子不高,長得很萎瑣,渾身上下有股俗不可耐的氣息,卻自稱將成為魯迅第二,除了嘴巴靈光善於自我吹噓外,可以說一無是處。可是這樣一個人,他居然敢用這種眼光看她,直勾勾地妄圖從她身上勾到點什麼東西,這使她既氣憤,又不安。
她盡可能地回避那雙賊眼。出於禮貌,她會垂著眼簾聽那人說話,但從不主動迎向那樣的目光,它使她感到自己沒有穿衣服!
最令她惶惑的是,它經常出現在她的意識中。有時在街上走著,她就覺得它盯著她的背,她走到哪它跟到哪,怎麼也擺脫不掉。她的房間有兩扇窗戶,其中一扇外麵是走廊,好幾次她發現那雙眼睛就貼在那扇窗戶上,朝她窺視。她打開門一看,外麵卻並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