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見過,上次開會見過。”她說。
“我是說過去。”
“不可能。”她搖頭。
“是真的。也許是……在夢裏吧。”他說。
她笑道:“也許是上一輩子。”
他的心情就鬆馳下來了,見桌上有本書打開著,一翻,是《宋詞選》,便說:“你喜歡宋詞?”
“嗯,尤其喜歡柳永、秦觀和李清照的詞。”
“那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呢,”他的臉紅了,這話明顯有奉承的味道。椅子在他屁股下不安地吱呀一聲。
“我隻是喜歡而已,哪能和你比。聽說你寫了不少東西?”
“我也不過是一種業餘愛好,練練筆而已。”他說。
“你謙虛什麼,我讀過你的詩,蠻有味道的,好象跟朦朧詩有點接近。有新作發表嗎?”
“昨天還退回一份清樣,說是主題不夠鮮明,主編那裏沒通過。”他說話流利起來。
“在我們國家搞創作,真是沒辦法,”她深知內裏地搖了搖頭,“呃,寫的什麼內容?”
“是一首散文詩。我說洞庭湖是一片藍色的天空,鵝群是流浪的白雲,我說白雲是風吹來的麼?不,是牧童的竹竿趕來的。其實,我是寫一種意境罷了。”
“這意境很美嗬,要加上幾句口號,保證給破壞掉了!”她說。
他驚奇而興奮:“你很懂啊!”
“我是亂說的,在你麵前是班門弄斧了。我一直喜歡詩詞,宋詞更是百看不厭。過去下鄉演出,我總要帶著這本《宋詞選》。”她拿過書來,輕聲讀了起來:“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圓潤悅耳,在屋子裏發出美妙的共鳴。他完全感覺不到柳永的傷感情緒,而沉浸在單由她的聲音造成的純粹的美裏。而浮現在她眉梢的那一縷淡淡的憂傷,與詞意極為吻合。
“你讀得好極了!”他由衷地說。
“不好。”她謙虛地搖搖了頭,半天沒言語,後來看看表,說,“中午了,文化宮沒食堂,我去買兩碗餛飩來,你就在這吃吧。”
“不,太麻煩了。”他說,說完又後悔,該說的話都還沒說呢,隻怕會失去機會了。他好像才記起此行的目的。
她並不理會他的推辭,拿起兩隻搪瓷盆出去了。她拉緊了門。他被關在一個溫暖的盒子裏。他打量著她的一切。床上被子潔白素淨,疊得很整齊。靠窗口有個書架,頂上麵一層擱著化妝品,中間兩層是書,下麵一層放碗筷。桌對麵的牆腳,擺著幾口箱子。所有的擺設既簡樸整潔,又透著單身女子的細致和優雅。屋子裏無處不是她的氣息,他做著深呼吸,讓這氣息滲入他的五髒六腑。他腦子裏蕩起微暈的感覺,身體似在融化,和她的氣息交溶在一起。果綠色的紗質窗簾輕輕揚起,一股輕風從窗口侵入,推著他的身體走到床前。他捧起她的枕頭,把臉埋在枕巾裏,盡情地呼吸她醉人的體香。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急忙退回桌前。她買來了餛飩,遞了一份給他。他小口小口地吃著,生怕露出狼吞虎咽的樣子。他著實有些餓了,但那種強烈的饑渴感不是食物能滿足的。他邊吃邊小心地覷著她。她的嘴實在太小,小到似乎剛好把那片鋁湯匙塞進去。她的整個麵龐都不大,他張開一隻巴掌就可以遮住,但上麵的五官都精致玲瓏,像人工塑成。透過半透明的皮膚,還可看見她頸子裏淡藍色的血脈。他心裏暖融融的,翻騰著一股對她的憐愛之情。
在這間充滿女性溫馨的屋子裏起伏著兩個人的咀嚼聲,想來有點滑稽,但又正是這咀嚼證明兩人之間已有某種暗在的關係。他們在做同一件事,在進食的同時,也咀嚼著他們的心事,他想。她會怎樣決定他的命運呢?想到此他的心又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