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餛飩他殷勤地要去走廊水龍頭下涮盆子,她說不必了,晚上一道涮。她把盆子收拾好,又補了一句話:“若讓別人看見,又不知會說些什麼。”
他欲言又止,心情有些複雜。但他理解她的顧忌和謹慎。她倒了一瓶開水,擰了一把毛巾讓他揩臉。毛巾的溫香讓他陶醉,一股熱熱的東西從心中淌了出來。他揩過臉後,她又用同一條毛巾洗臉,這使他心裏格外舒服,這仿佛是一種象征,一種暗示,一種接納。她接著細心地往臉上抹雅霜。那種清雅的香氣仿佛為她所獨有,仿佛是她本身的氣息調製而成,它籠罩了他,充實了他,滲透了他,使他有騰雲駕霧之感。而當她揉抹完麵頰,雙手將頭發慢慢往後攏,捂住了耳朵,隻露一張臉在外的時候,他心裏電光一閃,立即認出了她。
“我知道在哪裏見過你了!”他驚喜地叫道。
“哪裏?”她問。
“青山鋪!那天我坐在石拱橋上,你挑著一擔紅薯從我身邊過!你還用藍印花頭巾包著頭!”他說。
“你看錯了。”她急劇地眨眨眼,否認道,“我根本就沒有去過什麼青山鋪也沒有什麼藍頭巾!”
說完,她就不理睬他了,使勁地撣著床單。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潔白的細牙咬住了下唇,眼波裏有一縷憂傷在流動。他想,也許觸著了她心裏的隱疼。她顯得心煩意亂,東看看,西動動,半天才回到他對麵坐下,垂著頭,看也不看他。
她煩他了嗎?他心裏很不安,不知所措地操起火鉗,撥了撥烘籠裏的木炭。紅紅的火光立即映上了她的臉,如同擦了一層胭脂。他不敢打破這深厚的沉默,隻是悄悄地呼吸她身上的溫馨氣息。她瞥了他一眼,頭垂得更低了,他隻能看到她烏黑的頭發和半個圓潤的額頭。她惶悚的眼神久久地留在他腦子裏。她顯得那麼無助。她在期待什麼。他該怎麼辦?他的頭皮繃緊了,口腔裏分泌出一些苦澀的液體。
沉默太長了。很多東西都在沉默中醞釀著。沉默中,一種渴念春筍破土般鑽出了他的心,在他體內迅速生長,他快抵擋不住了。與此同時,皮膚表麵冷嗖嗖的,畏懼的殼正在形成。是時候了,他鼓勵自己把那幾個琢磨過好多遍的字眼吐出去。然而幹澀的嘴巴剛張開,喉頭一陣痙攣,封鎖了語言的道路。他因為衝動,也因為壓抑而喘息不止。喘息聲驚擾了她,她抬頭用眼神問他,你怎麼了?他狂妄地直視她的臉,恨不得將一腔激情全傾瀉在這張臉上。他渾身微顫,手指雞爪般僵硬地張開又收攏,欲望在體內沸騰,衝撞著他的青春之軀,而那層羞怯的殼卻拚命箍緊他的身體,抑製他的衝動。
“你冷吧?”她問他。
他不作答,蒼白的臉浮出痛苦掙紮的神情,眼睛裏布上了血絲。他好像被折磨得筋疲力盡氣息奄奄了。這時他看見桌上有本稿紙,還有一支鉛筆。他氣喘籲籲地抓住了那支筆,再向稿紙伸過去——他聽見筆尖喀嚓一聲戳破了一層殼——歪歪斜斜地寫下了一行字:我喜歡你,希望和你交朋友。
他脹紅著臉把紙推到她麵前。
她看了那行字,眼睫毛忽閃了兩下,一抹紅暈從兩頰洇出。過了好一會,她才說:
“我……謝謝你的好意。”
“……我是真心誠意的。”他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
她點點頭:“我相信。”
“那,你答應了?”他急切地問。
“我們不是已經是朋友了嗎?”她說。
“我說的不是一般意義的朋友。”他說。
她不言語。風從窗口漫過來,順著他的背流瀉,他不由打個寒噤。這時他清楚地看見了她拒絕的表示。她的頭輕輕地搖了搖。
他感到毛骨悚然,縮緊了心,不無怨忿地道:“當然,我隻是個工人,而且是個倒班的操作工,毫無社會地位可言;每天跟機器打交道,一身油汙,兩手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