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小聲地說。
“自然,我的相貌也配不上你,我長得醜,隻能給你當陪襯人。”說著他一扭頭,從桌上的圓鏡裏看見一張半是絕望半是憤懣的臉,單眼皮下的眼眸射出刺人的光芒。這叫他吃了一驚,這個人是誰?
“不,你並不醜,真的。”似乎為了證實她說的真心話,她凝視著他。
“那你為什麼搖頭?”他問。
“你了解我嗎?”她說,“你一點不了解我,就想和我交朋友……”
他衝動地打斷她:“我曉得你在個人問題上有過挫折,但那又算得了什麼?我非常同情你。”
“我不需要同情!”她斷然說。
“我、我不止是同情嗬!”他結結巴巴,頸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她想著什麼,須臾,問:“你聽別人說過我什麼吧?”
“我其實也沒聽說過更多的什麼。”
“告訴你吧,在愛情問題上,我跌過跤,不然也不會調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來,”她語調平緩,透著一股哀傷,“我的心受到很大創傷,現在,傷口總算結疤了,我不想再去觸動它。”
“莊姝!”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她的名字,“我保證永遠不去觸動它!我願意平複你的創疼,和和一起創造新的生活!”
她苦笑道:“我現在隻想遺忘,再也不奢望什麼新生活。我的心已經死了。”
“我要讓它複活!”他激情難抑。
她又搖了搖頭。
“不,我要,我要!”他露出了孩子氣。
“危思,你何必要找我呢?你雖然隻是個工人,但你勤奮,有才華,以後會有出息的。天下的好姑娘有的是!讓我獨自走自己的路吧,我已經孤獨慣了。”
她淒婉的神情使他的心陣陣隱疼,特別是淚光閃閃的黑眸,令他不忍目睹,他盡力克製著撫慰她的渴望,信誓旦旦地:“不,我一定要讓你擺脫孤獨,一定讓你終身幸福!”
“我請你離開我!總有一天,你會嫌棄我的,我的感情早被別人玷汙了,我不想再一次絕望……”
“我的心是真誠的,我的感情是純潔的!我愛你都來不及呢,怎麼會嫌棄你呢?莊姝,我……”他向她伸出兩隻手去。
“不!”她叫一聲,連退兩步,坐到床上。
他的手凝固在空中,半晌才木木地落下。他的視線模糊了,她那穿桔紅色平絨棉襖的身子變成一團捉摸不透的雲。一陣耳鳴過後,他聽見了二十公裏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那些熟悉的噪音似在傳達一種嘲笑。他想看看她的神態,是一種決絕,還是蘊含一線希望,但那被熱情燒灼過度的眼睛,已舉不起他的目光了。他頹喪地垂下眼簾。烘籠裏的炭火奄奄一息,餘下一縷嫋繞的熱氣在和冷風作最後的周旋。屋子裏光線黯淡下來,他該去趕最後一趟回廠的公共汽車了。
他白著臉艱難地站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脊椎如同沒上潤滑油的齒輪喀喀作響。她垂著頭,臉上閃著神秘莫測的幽光。他撕下那一頁他的表白,揉成團扔進烘籠裏。紙團立即冒出一股黑煙。他想,這就是命運,他想,這就是結果,他想,這就是一首詩的最後一行,他想,這也就是一次情感的葬禮。他嘴角微微一翹,綻出一抹自嘲的淺笑。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呆在這裏,這是別人的房間,別人的殼。他像挪動一座山一樣將自己向門邊移去。
“危思!”
這呼喚猶如一朵藍色焊花突然爆綻在夜空,璀燦無比。他停住腳步,心驚肉跳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