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落山,落日的餘暉還膠著在天空,把半邊天空糾纏得麵紅耳赤,烏雲也不甘示弱,掙紮著爬出母體,刹那間,黃昏的天空姹紫嫣紅起來。這是一年中最熱的七月。
任東風獨自坐在操場的籃球看台上一麵吹風,一麵仰頭遠眺天邊變幻著的絢爛雲霞。他剛剛跑完三千米,頭發一撮一撮直立,背心已全部汗濕,緊貼在身上。說是吹風,其實一絲涼風也沒有,他隻有兀自把手當作扇子,一個勁兒地猛扇。
“你在這兒幹嘛,我的媽,你有病哪,這麼熱的天你也跑,你看你那頭發,都跟刺蝟沒什麼兩樣了,別扇了,快走吧,哥幾個還等著替你慶生呢。”
說話的是吳曉,任東風的老鄉。他比任東風大三歲,是“黑五類”裏的老大,高個子,皮膚白淨。按說皮膚白淨長得又高的人多半都會給人一種挺拔帥氣的感覺,遺憾的是,吳曉恰好長了個長腦袋、扁臉,雖然他走路時刻意模仿港星走一字步的樣子,可這依然沒能把他拉進帥氣的行列。
說話間,吳曉已拖著任東風到了小池塘邊。
小池塘位於南方大學後山腳下,是早些年修建小型攔水壩的爛尾產物,如今沒能派上“攔水”的用場,倒是便宜了南方大學裏的“黑五類”們,成了他們聚會的場所。
所謂“黑五類”,當然不是“地富反壞右”。在青春張揚、激情泛濫的大學校園裏,隨處可以聽見諸如“智勇七壯士”、“渝浙六朵花”、“無敵四兄弟”之類的名號,這些名號聽著左幫右派似的如雷貫耳,其實不過就是一幫關係密切的學生自封的雅號,“黑五類”也不例外。
既然是“黑五類”,當然得是五個人,吳曉、任東風除外,其餘三個早已在小池塘邊的堤壩上等候多時了。
“老三,看你那樣子,又跑步去了吧,馬上就畢業了,你還窮跑個什麼勁兒呢,快過來坐。”
“就是,今天你最大,來晚了也就不追究罰酒的事了,但是今天都得多整幾碗,過了今天,再聚也不易了,明年今日,兄弟幾個還不知要在哪個槽刨食呢。”說話的是老二和老四。
老二林衛北,既多才多藝又沉穩內斂,是“黑五類”裏最有號召力的核心人物。
老四陳前,皮膚黝黑,生得高高壯壯,舉手投足間盡是痞子小混混的習氣。他剛上高中的時候成績並不怎樣,成天除了打架就是曠課看錄像,高三的時候突然良心發現,決心洗心革麵、改過自新,發起憤來,結果高考時,還真讓人大跌眼鏡——同班的幾個平日裏熬燈苦讀的乖學生全部名落孫山,他倒榜上有名,逼得班主任老師不得不收回那句“那小子爛泥糊不上牆”。上大學後,因為和任東風同一個班,又覺得任東風這小子雖傻裏傻氣倒還憨直不做作,很快和任東風成了鐵哥們兒。
五人本欲按了年齡序列效仿桃園結義,可除吳曉外,其餘都年齡相當,又都不願做小弟,都想把序號往前爭,於是新創花樣,聽天由命憑老天安排,用抽簽的方法定大小,最後結成了“黑五類”。
此時,陳前一邊說話,一邊用牙咬開啤酒瓶蓋兒:“東風,來,挨哥坐。”
“我老三,你老四,誰是哥?”任東風不服氣道。
“嘿,這小子這麼較真兒,我當初就不同意抽簽定大小的,後遺症來了吧,我好歹也比你長倆月呢。”陳前耿耿於懷。
“你倆有完沒完,每次都拿這說事兒,聽大哥說正事吧。”說話的是老五齊小海。
齊小海是山東人,人都以為山東人該是人高馬大的,可齊小海偏就要與山東人作對,生得白淨斯文。他原本和任東風一樣念的是哲學係,後來誤打誤撞迷上了電腦,轉到了計算機係。由於是轉係生,加上齊小海為人又內向單純,因此他雖和任東風同住一個宿舍,兩人的關係起初卻也僅隻是同室而居。後來,有一次兩人湊巧同乘一輛公交車外出,齊小海在車上遇到扒手,任東風眼尖,發現後大聲嗬斥,誰料他倆運氣太背,撞進扒手窩裏。扒手們仗著人多,學了豬八戒倒打一耙,反誣齊小海是扒手,車上乘客雖知就裏,卻隻肯當看客,不願做俠客。齊小海生性膽小,被扒手們一陣嗬斥,滿肚子的委屈沒能變成據理力爭,反而全被恐慌占了上風,已經傻在了車上。任東風看得著急,那一急倒急出了他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勇氣來,極力替齊小海澄清。扒手們向來都是“要武鬥,不要文鬥”,他們懶得與任東風辯白,隻將嗬斥改成了圍攻。眼見著拳頭就要落下,任東風忽地聰明起來,他一麵躲閃,一麵呼斥司機停車,然後拖著齊小海落荒而逃。齊小海感激任東風是個仗義之人,自此之後,與任東風越走越近,最後加入了“黑五類”。聽了齊小海的責備,陳前笑道:“好好,老五都發話了,我們不說了——老大,開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