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清早,任東風拎起母親準備好的一籃子雞蛋直奔大姐家。
大姐家並不遠,穿過兩條馬路就到了。走在大街上,任東風暗自揣度大姐見到自己時的表情,大姐愛哭,準又會是喜極而泣吧。想到這裏,任東風笑了,禁不住開始琢磨如何運用自己的幽默天分來打趣大姐。
“天啊,東風,你個沒良心的,還曉得來,聽你姐夫說你都回來好幾天了,吃飯了沒,姐剛煮好了稀飯,過來吃一碗——寶全,去拿個碗來。”
“姐夫,別拿了,我吃過了——媽讓我帶了籃雞蛋來,說你生病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姐這段時間身體不好,恰好這些天廠裏又搞什麼企業改製,下崗了一大批人,姐老實,被他們下了。”說到生病,任曉風忽然來了氣,仿佛企業改製以及她的下崗都是病給帶來的,因此話未說完,她已是涕淚漣漣。
早料到大姐會哭,卻沒想到大姐的哭會像盛夏時節烈日裏的太陽雨,突如其來得讓自己措手不及,剛才在路上醞釀的自以為風趣幽默的話此時全部硬生生胎死腹中,任東風愣在那裏,竟不知從何安慰。
“別哭了,下了就下了,我們不是還有個百貨店嗎?”見任曉風止不住哭聲,趙寶全安慰道。
趙寶全不提百貨店倒好,一提百貨店,任曉風哭得更厲害了,“都是你,人家當工人,你也當工人,有什麼當不得的,偏要辭什麼職,現在好了,我們兩個都沒個固定的工作了,我看今後的日子怎麼過!”
任曉風的丈夫趙寶全,精瘦矮小,眼睛小而有神,兩條濃黑的眉毛不滿於中國人常有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習俗,硬要挑釁地把領地擴張到眉心。他高中沒畢業就進了江淩造紙廠,和任曉風結婚後因嫌造紙廠工資太低,學別人辭職經商,誰料誌大才疏,做一樣賠一樣,現在隻好開了個百貨店。
被妻子一頓搶白,趙寶全無語可答,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後訕訕道:“別想那麼多,天無絕人之路,吃飯吧。”
從大姐家出來,已是正午時分,八月的正午,正是太陽火辣辣肆意大發淫威的時候,柏油馬路經不起驕陽的烘烤,浙浙瀝瀝熔化開來,粘粘地牽扯著路人的腳步。這一粘一扯的柏油路像極了大姐的眼淚,把任東風的心牽扯得生痛。
趙寶全的百貨店店麵不大,卻也幹淨整潔,門口沒有像其他店麵一樣掛著商品宣傳海報,卻是不倫不類地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油鹽醬醋各色貨物本店由你挑”,下聯是“酸甜苦辣百味人生品後方是福”,橫批是一塊印著“寶全百貨”的燈箱廣告匾。店裏麵倒真如對聯上所寫,油、鹽、醬、醋、副食、幹雜、小百貨各色貨物一應俱全。
進了百貨店,趙寶全領著任東風一麵熟悉貨物的價格,一麵教導:“我這兒店麵小,回頭客很重要,所以客人來買東西時態度要恭敬,不要太摳門兒,秤要稱足,寧可多稱點,不要缺斤少兩。”
聽趙寶全這麼說,任東風暗想誰說無奸不商,大姐夫倒是個老實人,頓時覺得眼前這個矮小的男人頭上頂了個光圈,瞬間就高大起來,不免對趙寶全肅然起敬。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混了過去。幾個星期後的一天,趙寶全外出進貨,拜托任東風用心看店,當天下午貨拉了回來,趙寶全囑咐任東風晚上過來幫忙。吃過晚飯,任東風早早到了百貨店,趙寶全正一個人蹲在辣豆瓣箱前忙活,看見任東風,趙寶全吩咐道:“東風,來,搭把手,等會兒開水冷了後加兩瓶味精,攪攪倒到醬油桶裏去。”
“啥,你這不是製假賣假嗎?”
“放心,死不了人,再說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這年月本味,你不知道,很多人都喜歡我這兒的醬油,說我的醬油味道好呢。”趙寶全暗笑任東風的天真,不無得意地辯駁道。
“那你蹲在那兒幹嘛?”任東風不願助紂為虐,故意轉移話題。
“哦,拌豆瓣醬。”
“拌它幹嘛——你該不是在那裏麵也加什麼東西了吧?”任東風有些懷疑。
“加了,鹽。”雖然覺得任東風可笑,但趙寶全覺得他好歹也算自家人,所以雖然他從任東風的話裏聽出了不滿,卻並不避諱,心想給任東風上上課也好。
“那東西本來就夠鹹的了,為什麼還要加鹽?”
“虧你還是大學生呢,會不會算成本賬,鹽多少錢一斤,豆瓣醬多少錢一斤,你呀,讀書讀傻了。”趙寶全幹脆挑明了麵帶不屑地說。天知道趙寶全的不屑真是發自肺腑的,他不屑任東風一根筋,也不屑這樣傻裏傻氣的人居然也能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