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愣了好半晌好半晌,一雙眼睛恍恍惚惚地盯住我……這是你嗎?阿亮?這居然是你?……你不認識生活,還是不認識“雪妮”?你是不是要怏怏走掉?是不是隻有白裙子才配給你撐傘?是不是?是不是呢?阿亮?……
那一次去問你,為什麼下雪了,你反去溜冰?你說楓葉林沒有楓好沒意思,再說年年看雪也沒意思,各自都已長大……世事好沒意思。真的那麼沒意思嗎?——我懊惱得忘形,指著你桌上的白裙子的相片,問你怎麼解釋?你一下怔住了。然後,你坐下來,說,雪妮你隻是我的小妹,你不要多想,這不過是我同學的同學的同學,十分不巧,我們在一個班,我們在一起寫《泛藍的……》……
到底是什麼“泛藍”,“泛藍”的什麼,我都沒有聽見。阿亮,你長大了,走出了雪天,所以“雪妮”就不該再在……不是嗎?阿亮?
……我望著阿亮那雙酒醉後的眼睛,努力去讀他的心思。我知道,便是再隔膜,那雙眼睛也不會欺騙我,永遠不會。
淚水漸漸地逼了上來……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隻站在這兒?阿亮,為什麼?還在懷疑我?輕視我……是不是?
好想一把扔下傘,醉哥,你今天居然如此不珍重自己,都不及角落裏這把被你輕易丟棄的傘。
然而,我沒那麼做。傘下的晴空不是“雪”,而是“秋星”,傘下的晴空沒有楓林,沒有阿亮……隻有一個醉酒的旅人。
良久,我看見……啊,我看見:一顆顆的淚水從阿亮的眼睛裏湧出來,湧出來,湧出來……
。阿亮,當時,你沒有一句話,隻從上衣口袋裏抖出一張紙來交給我——
……
天!!!
“你落榜了。你落……榜了?”
我的嘴唇在哆嗦,我的心在抽搐,我的整個世界都為之震顫。
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再……
2分,僅僅2分,和差200分同樣結局的落榜。
那柄傘不知什麼時候,早已從手中滑了出去,被風吹出了好遠好遠,那一團幽藍便悠悠地飄出巷口,飄到街上,飄離了視線,像是我的心也飄走了。
雨聲淅瀝?淚水淅瀝?……齊秦的歌聲如泣如訴,“沒有人能挽回時間的狂流……”,在灰蒙蒙的天空彌漫開去,散落在彼此沉重的心坎上。
阿亮。我搜遍了所有做過的噩夢,都沒有你這結局的半絲影子!你的學習那麼的優秀,怎麼居然……阿亮,這竟是真的?
——是真的。阿亮的目光在說:她也落榜了。
——她?白裙子?白裙子也……
……我也想喝酒,阿亮。雨聲淅瀝,樹上沒有一隻鳥,我滿心都在喊:“我也想喝——酒。”
這……是秋星嗎?是……雪妮嗎?是……誰?
在秋天的歲月裏,很弄不懂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多可憐,瞧瞧自己有多可憐!成績不是極優秀的嗎?……而今竟成了什麼樣子?為什麼還是這般不能擺脫情感上的纏綿?——你好傻,雪妮,你真的好傻。
難怪有人將我們比作“作繭自縛”,我們把自己淹進浪漫,淹進夢幻……我們模仿著小說來長大,來成熟。於是便也自認為自己已成熟,已長大,可以隨隨便便地扔了課本,而去咖啡廳大喝“雀巢”;可以望著泡在圖書館裏認真讀書的同學嘲弄他們的一心一意……認定一片真情的永世不變……可是,雪妮,就像魯迅先生所說:“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隻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活著。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
雪妮,記住,第一便是活著。青春於我們僅有一次,它似煙,一絲一縷散去而不再回來,你要珍惜地度過。亮哥已錯一次,絕不許你再錯。從你的迷惘中走出來,從你那多愁的小屋中走出來,從你那些小說式的幻想中走出來……來正視生活,正視你自己的每一個黎明和日落。……你不一定考大學,但必須要有追求有不滅的活好的信念。我雖然敗了,但我一定能爬起來,而你呢?……還沒有敗,我相信我們最終都會是成功者、勝利者、強者。笑一笑,為我們祝福吧。——我知道你笑不出,雪妮,我們都還年輕,都必須堅強地活著,堅強地……
活著。你可懂?雪妮?……
阿亮輕歎了一聲,緩緩地向家門走去。步子很穩,似乎酒已醒。
小巷深處,足音“嗒嗒”,傳來一個堅定的信息。
雨已停,天邊懸了一彎美麗的虹,雨後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