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一遍地做著同一個動作,就是偶爾去檢查一下那具“屍體”,可奇怪的是,燕赤俠胸前嘴角的血跡鮮豔如新,從未有幹癟的跡象,然後,她再次回到原來坐過的地方,靜靜地盯著自己眼前的一小片空地。
不知什麼時候起,視線所及的那片小小空地之上,出現了一雙人的腿,金甲鱗靴,不沾絲毫泥土。
她微怔,慢慢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戰甲的將軍,他周身散發著璀璨的金光,仿若天神降世,刀削斧刻般地俊朗麵容上,帶著淡淡熟悉的笑容,隻是那笑容神色明明如此熟悉,她卻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
是因為喝了三生七世的忘情水,還是因為那恍如隔世的笑顏,承載了太深的愛恨別離,深刻得讓她再也無法將他記起,除了陌生的對望,她甚至連一個笑容都給不了。
一杯愁緒,一萬年的離索,有誰知道,為了這一天的重逢他整整等待了一萬年,整整一萬年的噬心煎熬,他不知道一萬年有多長,隻知道那個狐妖每吃掉一顆人心就是一天,他看著她吃了三百六十五萬顆鮮紅的人心,方才體會到這份等待的漫長。
然而,這一天的到來卻讓他們相視不能相認,有人說,這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我站在你麵前,你不知道我愛你,但其實更痛苦的是,我們曾經熱烈盛開的花般至死不渝的情意綿綿,而此刻當我站在你麵前,你卻再也想不起來關於我的一切,哪怕是一點一滴。
在那溫情四溢的微笑背後,一時間有千言萬語想對她傾訴,最終他能收起如潮浪湧的悲涼,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講起了他和她的故事,這段前塵往事雖然話長,但對於她而言,她唯一不缺的就是時間。
煙霧在輕聲低語中縈繞不散,“屍體”依舊無人問津,可是,再漫長的故事也有講完的一天。
“我看著她在我麵前萬箭穿心,看著她含恨而逝,她說生生世世都不會原諒我,如果要給這份遙無絕期的恨意加個期限,她說是一萬年!”
“一萬年?這對你太殘忍了,縱然你有負於她,可是你對她的愛隻多不少,不是麼?”蘭若為將軍感到難過,為他和修羅花妖的傾世絕戀感到惋惜。
將軍隻是笑笑,把所有傷心的苦楚不留痕跡地掩去,道:“其實,從來都不是妖的愛配不上人的情,它們苦修千年才得人形,萬年方知情愁,妖的愛往往比人的情更加珍貴,一旦她們傾心暗許,不管被傷得多深多重,都會義無反顧地執著下去,妖的愛是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背叛!”
蘭若若有所思地道:“那麼說,你們最終還是死在一起了,可是,為什麼你出現在這裏呢?”
將軍的聲音平淡而飄忽:“她為我舍棄了肉身,墜入輪回投胎為人,為了不忘記她,為了守護萬年之期的不期而遇,我用畢生功德向上天換取一萬年的時間,我就在這裏等她,希望有天能得到她的原諒!”
“她投胎為人,一定會喝下忘情水,就算你有天真的等到她了,那時即便你們相見,怕是她也不會認得你了,你好傻,真的就這樣等了一萬年,值得嗎!”
“沒有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唯有如此,我才能配得上她奮不顧身的愛,也唯有如此,這份愛才會繼續延續,而此刻,也是我留在這虛無之中的最後一個年頭!”
故事講到這裏,上一世的塵緣也接近了尾聲,將軍依依不舍地起身,淒淒然道:“如果有天你看見她,幫我向她帶句話!”
“什麼?”蘭若也跟著起身。
“....”
將軍似乎說了什麼,蘭若明明聽到了,卻一句都沒記下來,等她再去尋找將軍的身影時,他已經消失在了霧中。
就在蘭若恍然若失時,一隻千紙鶴偏偏飛來,圍著她轉了一圈後,落在了燕赤俠的肩頭,動了動翅膀,便立在那裏不肯再動一下。
蘭若順著紙鶴飛來的方向舉目搜尋,看到前方迷霧中慢慢走出一個人影,與其說那是一個人,倒不如說她是一顆樹,因為那人頭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柳葉,背後豎起十幾條藤蔓,交織纏繞在一起,連在一起的雙腿下是大小長短不一的樹根,就連她行走的樣子都是依靠那些樹根來拖動身體。
最讓蘭若差異的卻是這顆樹竟長有一張人的臉,而且那張臉十分精致,如果給她配上人的身體,怕也是個禍國傾城的妖物。
在樹妖身後還跟著一個草包,說白了就是用稻草紮成的草人,抽象的臉上沒有五官,也沒有手和腳,甚至都沒有生命,隻是一具被法力驅動的仆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