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東市街(1 / 3)

洛陽宣紙貴,潘安去果忙,

石崇王愷富,衣冠欲南渡,

高堂頻闊論,江湖人流離…

“真仙人也…”,“這人是誰?怎麼這麼有錢,能天天吃到五石散…”,“走吧走吧,這樣的人物東市街天天有,反正我們也吃不起…”,“真名士呀,你看看人家,你要好好努力成人家這個樣子…”

東市街是洛陽城最繁華的集市裏最繁華的街道。街道兩邊的閣樓裏有各色食肆,茶樓、酒樓,客棧,古董店,戲院、青樓、賭場。街道上賣皮影的,賣花鼓的,泥人、花藝,盆摘,雜耍,賣藝的比比皆是,人聲鼎沸,叫賣不絕。東市街西口城隍廟前,那顆參天榕樹下,幾個孩童繞著一個白嫩肌膚又皓首皓苒的老翁嬉鬧,他卻並不理會,隻自顧自飲酒唱歌。

“小主人,您看那邊?”書僮用手指向那老翁。“這麼大年齡了怎麼皮膚比那幾個小孩兒還白嫩,感覺吹彈即破?”

馬車裏一少年掀開窗簾望去,隻見那蒼發老者,寬大的長衣,眼看就要從身體滑落,幾乎裸露的上身白嫩細膩、通透如玉,整個人半躺半靠在榕樹上,肆意的飲酒忘我的歌唱,仿佛自已身處無人之境。

羊林楓笑了,“這是常吃五石散的緣故。聽師傅說,吃了五石散體內會有巨大的熱量,需要引導排出。而服食的人會有各種奇異表現,比如吃冷食,裸奔,縱欲等。吃的多了皮膚就會變成這樣,白嫩如嬰孩,他們連漿洗過的衣服也不敢穿,怕太硬會劃破皮膚,隻能穿新衣。還有還有”,羊林楓壓低了聲音,“他們幾個月都不敢洗澡”。

“啊~幾個月不洗澡?話說世人不是都以服食五石散為榮麼,怎麼會這樣…”驚詫過後,書僮又壞笑著說,“對了,小主人,冷食裸奔我是知道的,隻是縱欲是什麼?”

“哈哈哈”,書僮一句話惹的羊林楓大笑起來。“你想著打呀,這麼深奧的問題,你可以去問師傅”。說完又說,“李農,你讓人給他弄壺好的熱酒去,順便將他外衣脫掉,服食這個藥、熱散的不好是會死人的。”

“哎呀~”,李農故做不樂意狀說,“脫人家衣服,要說我們搶人怎麼辦?”

“趕緊去辦,就你事多”,羊林楓的笑還沒有收住。

“唉,好~勒”,說話間李農就掉轉馬頭去了。

上已節,也叫女兒節或情人節,這是一個曆史悠久的節日,魏晉年間才將它固定在農曆三月初三。在這一天,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會出門踏青、戲水,而貴族家的小姐卻習慣祈福還願、救濟災民。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上已節。

羊林楓剛從永寧寺出來,現在又要去東市街東口救濟饑民。這些事往年都是姐姐自己做,可她今年不行,隻好委托自己。

“…時下王公貴族乘牛車出行蔚然成風,獨汝好乘馬車。明日接濟饑民,東市街乃必經之路,其時必定車多人雜,汝定當約束子弟,謹慎慢行,切不可張揚縱馬,茲擾百姓,惹出禍端…”。

想起姐姐的信,羊林楓就笑了。總是把我當孩子,什麼事都管,什麼心都操。怕錢不夠就使勁給錢,怕衣服不合體就親自做,怕交友不慎就給個貼身管家。不停的給這給那,??真是操心的命。

車外人聲吵雜,晴空萬裏。車內淒清冷寂,陰雲密布。

“籲…”,

“下馬、下馬,把馬牽這邊,這是我們家搭建的台子,今天的事就在這辦”,這是總管王翎,一大早就來打前站了。

“各自按原計劃準備啊,有問題速來報我”。

羊林楓整肅了一下自己的行裝,剛準備下車,李農就挑開車簾,“小主人,我們到了”。

王翎也趕了過來,躬身施禮道,“小主人,我們家的台子就搭在那”,說話間用手一指,

“東門外流民太多,怕被哄搶,也不安全,這也是皇後殿下的意思”。王翎柔聲說到。

王翎是姐姐的心腹,被姐姐派到自己身邊做管家已經三年了。

“恩,你做的挺好”。羊林楓笑著說。

東門內是洛陽富戶救濟饑民的固定場所。?十三歲的夏南手裏拿著半塊粟米餅小心翼翼的咬著,生怕掉下去一粒,更怕把它吃完。他在這已經守了大半天了,這是唯一的收獲,也是兩天來吃的最好的一頓。

突然,他聽到一陣人喧馬叫聲,他知道這是那邊搭台子的大戶人家來布施了,於是一口吞下餘餅,抬頭望去。隻見一行人有30幾匹馬,五輛馬車。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裘衣少年右手拿扇,左手扶著一個人的手,踩在單膝跪地的仆人背上下了馬車,緩步走上木台中央,在太師椅上坐下,抬腿拍拭褲子下擺的塵土,背後十多個佩劍的錦衣待衛在交頭接耳。

這是那戶人家呢?現在不是都乘牛車嗎?夏南好奇的看向馬車。這是駕三馬車,雲樣卷棚頂,前簷突出快要遮住馬屁股,車廂呈長方形,箱體四角鏤空雕刻《梅竹寒禽圖》,車箱兩側有窗,車後開一長方形門。窗簾、門簾全是綠色華緞。夏南心下暗稱,好氣派的人家,今天的晚飯可是有著落了。

羊林楓坐在台子中間,放眼望去,遠處的城樓巍然聳立、雄渾偉岸,近處的長街牆麵斑駁、青石嶙峋,無不訴說著曆史的印跡。街上招展的彩旗,不絕的叫賣,喧嘩的人群、深邃的藍天,輕輕的淡雲,又無不昭示著當下的繁華,那有亂世的景象?

迎麵一陣清風吹來了泥土的氣息,也吹來了饑民身上的汗臭味。

“啊~涕”,羊林楓不由的打了個噴嚏,一低頭,台下還有一片蓬頭垢麵、麻衣襤褸、衣不蔽體的饑民。

李農忙遞上手巾。他擦拭了一下鼻子。對著王翎說,“我在這兒看著,你們開始吧”。

王翎對著羊林楓一頷首,轉身走向台前,昂然挺立。

“這是“惠帝皇後”殿下的弟弟,興晉公府的當家人,今天來這裏救濟饑民。所有沒有晚飯可吃的人,都排好隊依次前來。今天,每人都能領到兩塊胡餅,一碗稀飯,一身衣服。我們東西多,人人有份,切勿擁擠”。王翎朗聲宣完,心理競升起一種莫大的滿足感。

這邊話音剛落,台下饑民們立刻就亂了起來,爭先恐後,前擁後擠,推搡打鬥,吵罵不絕。

“你們幾個下去看看”,王翎一揮手,幾個侍衛就下台去了。??不一會,他自己也跟了下去。

羊林楓第一次認真審視饑民。他聽靈伯講過《禮記·檀弓》中“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餓者唯不食嗟來之食而死”的故事。也聽師傅講過《孟子》的“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可眼前這群饑民,在目標明顯可以達到的情形下,隻為了先後幾步而爭吵,這是為什麼?是他們經曆了太多欺騙沒有了信任感,還是他們沒有讀過書不明白道理,還是他們純粹就是孔子說的庸人而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