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天空依然透徹如水,風兒吹得遠方鬱鬱的樹林不住向東搖擺,洧倉南門,城頭上一個絕美少年望著城下縷縷風塵中一步三回首的胡女,心中五味雜陳…
“…奴家自幼被賣在東城唐府為奴,今兒一早被主人趕出了家門…公子收下我吧,做牛做馬隻要賞口飯吃…”
回望碧空如洗、萬裏無雲的長天,羊林楓驅走了那胡女的話音,可那分離時的畫麵又縈然而起…無語凝噎,泣下沾襟,長跪不起,無助絕望、楚楚孱弱的連那三份“烏米飯”也接不起,腳若注鉛、一步三回首,一如眼前這般…
“我是否太過絕情?可當下這城中如何能容得下這嬌弱女子,世子那裏容得下嗎?我為何不願為她去向世子求情?一條獻活的生命難道也不值我這副顏麵?…”
念及至此的羊林楓低下頭去,那胡女又在回首…“伸手叫住她,伸手叫住她…”,羊林楓不住的在暗示自己,“可為何手又伸不出去…”
“公子何故悵立風中?”一個嬌滴滴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姐姐怎得過來?”回身看到城上的左芳,羊林楓趕緊迎前幾步,就見左芳身後的甕城內,王翎正駕著東海王府的四駕車輦向自己招手…
“一個店家言語公子隨一胡女欲出城去,王總管不放心,便借了王府車馬,載我同來…”
說話中的左芳輕輕曲膝、緩施一禮,羊林楓也忙忙的一扶,待那兩麵緩緩相對時,羊林楓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了一個絕代佳人……
這是一副鵝玉麵容,那顧盼的明眸上戴眉輕籠如煙,那嫣然的巧笑間精致的鼻翼在微微扇動出如蘭的氣息,那薄薄的紅唇在緩緩吐出一顆顆珠圓玉潤的聲音…
“公子可將那胡女送出了城去?”
“哦…姐姐,我剛剛將她孤身一人送出了城去,也不知是錯是對…”
還有她那高啟的髻鬟上斜插的一支七瓣鈴蘭玉花簪,還有那從銀色簪花蕊心垂下的輕輕緩搖在發髻邊的白玉冠墜藍寶石…
“公子…”,被羊林楓癡癡的目光看的玉麵潮紅的左芳輕輕移下尚被他攙扶的右臂,右手慢提長裙,左手玲瓏蔥指輕拭右顎,便緩步向羊林楓身後的城牆邊走去…
癡癡的羊林楓見左芳走了,方才急忙轉身隨了上去,並排行走之中,他的眼中才看到了她的裝容…
這是一襲半舊的白衣寶蘭及地長裙,白衣上有一寸寬的寶蘭衣帶繡邊,寬寬的袖擺上疏繡淺蘭色鳶尾花蔓,三寸寬密繡碎蘭花的束帶上掛飾一束赤瓔碧玉佩和一個紫色繡花荷嚢,風吹衣飄嚢動、蘭香縷縷流溢…
“可是城下那姑娘嗎?”左芳側身看著羊林楓,
“恩,姐姐說…我做的對是不對?”
羊林楓看著空曠的城南中、那即將沒入鬱鬱林木的胡女的背影,心中充滿了不安…
左芳雙手合於腹間,微微抬頭看看藍天,輕輕轉身看著腳下,方一步步向西緩緩前行,
“公子留她於這城中可能保其安好?”
“不能”,羊林楓負手與左芳並肩而行,
“那就是了,如今胡人、晉人勢同水火,若將她留於這城裏無異於將其置於火中燒、水中溺。想那胡人再過野蠻凶殘,於她來說也是族人,胡地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那兒才是屬於她的天地,而晉土不是。因而,奴家以為公子做出的是正確的決擇,切不必自責。”
“嗯嗯,聽姐姐一席話,我心中可真舒坦多了”,羊林楓發自內心的笑著上前一步、轉過身來直看著左芳,
“姐姐,我有些問題最近一直在困擾著我,想向姐姐討教不知當不當講?”
左芳玉麵微微一紅,稍一低頭卻並未躲閃,“公子何來討教之說?自昨日山崗上、奴家於公子講述家事起,就未曾將公子視做外人…”
羊林楓心中一陣感動,“嗯,我知道,在我心中自東市街見到姑娘起,便不曾當姑娘外人…”
左芳嬌滴滴輕聲笑語到,“花言巧語!如何那時就不當外人呢?”
羊林楓一急,一臉認真的說到,“我…我在姐姐麵前,從不打誑語,我想…可是因為嬡嬡和我外甥女極像,也或者是…我心中一直當令尊為未曾謀麵的老師…總之…”
看著緊張的頭上冒汗的羊林楓,左芳不覺有些感動,又有些想笑,她上前一步、牽住羊林楓的手,輕聲戲謔道,“好啦,別編排那些個了,就將公子昨日在山崗上輕吟的那句什麼明月呀、什麼鹽梅呀的,再說一回就好了…”
“啊!姐姐都聽到了嗎?我…我那是…”羊林楓的臉越發的紅,頭上的汗珠也越發的濃密…
“公子說出來不就想讓人聽嗎?”左芳笑看著羊林楓,又緩緩從袖中拿出一方手娟遞予他,柔聲說到,“好了,看把你急的,擦把汗吧,公子有何事不解,可以講來聽聽…”語罷,二人又並排向西緩行而去…
看著溫柔的左芳,羊林楓滿滿的緊張感迅速消彌殆盡,隨之而來的是激蕩滿胸滿懷的幸福與滿足…
“姐姐,我不忍和你分開,想隨姐姐南下,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