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們所想,此時的邱予確實騎虎難下。
他不想殺人,清醒的時候,即使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會殺人。但是現在,他控製不住像要跳出腦殼的被反噬的異能天賦。尤其是當手上沾了一個人的血,就會身不由己地去品嚐同樣的味道。
如果現在能找到一把刀,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的雙手砍下來。
有一刻,他幾乎忍受不了這充滿了純色彩的世界。
世界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應有的立體。神誌尚清的時候,他從未體會過什麼是有血有肉,但是現在,他卻比任何人都看到了生命本質裏的蒼白。
他閉上眼睛,堵住耳朵,蹲在角落裏,眼前搖動的光影竟然出其不意地有所削減。
他不知道,那是因為附近的人都遠遠地躲開了,除了那些倒地不起、喪失行動能力的,再也沒有什麼闖進他的可視範圍。方圓三裏內像是被清場了一樣,空無一人。
邱予摸到了牆邊,在牆角坐下,無聲的恐懼感朝著他襲來。
在這個世界上,在他過去的十年光陰裏,他有過退縮,有過害怕,但還從來沒有感到過恐懼。
他隻是個十歲孩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會因為被大人們注目而躲到櫃子裏,也曾經因為見到麵目猙獰的蟲子而怕到頭皮發麻。但是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恐懼。他感到靈魂在被一點點地抽離,如同蛻皮一樣把骨頭連著養分全都剝掉,每一滴血都在慪泣著發出聲嘶力竭的辯詰。他就像是一隻最低等的生命,在最陰暗肮髒的管道裏,卑微地蜷曲著。
光芒從微弱到亮起,有人在鍥而不舍地朝著他逼近。
邱予如同驚弓之鳥一樣立馬跳起來,推搡著:“快走!別過來!”
那人不管不顧,大步狂奔過來:“邱予,是我。”
“若天?”邱予微微放下心來。
方若天一眼看見邱予身上血跡瘮人:“你怎麼搞成這樣?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邱予心裏如同刀絞,脫力地坐在地上,“你幫我看看,這周圍……還有別的人嗎?”
方若天見他麵無血色,眼白通紅,臉上的肌肉像具死屍一樣僵硬,心裏就是咯噔一下。
因為要去玉蘭山見柳太姬,邱予沒穿會服,一身白衣黑褲,幾乎都被血染紅了,像是剛從染缸裏撈出來,濕噠噠地貼在身上。
方若天轉頭向四周打量。隻見以白色大理石為背景板的路麵上,四處倒著屍體,一時半會竟然數不清楚。倒不是有多麼密密麻麻,而是他還沒有在任何一場劫難裏看到過如此數目的屍體和血跡。方若天自問博聞多識,此時也不由得感到大腦缺氧,眼前模糊。他深深吸了口涼氣。這裏已經是研究部的工作區,難怪他一路上暢通無阻,沒有遇到任何守衛。難道這些人都是死在了邱予的手裏?看樣子他現在是看不見,要是知道他自己殺了這麼多人,會怎麼樣?
異能反噬,在他平生所知的所有個例裏麵,都是無解的。沾上了異能反噬的,這輩子基本上是徹徹底底地廢了,尤其是像他這麼嚴重的。尋常異能者,因使用各類技能受到反噬,即便活下來,治好了,也會落下個傷殘,邱予更不一樣,他是直接反噬到異能天賦上。
方若天生平第一次額頭冒出了虛汗,他消無聲息地後退了兩步。眼珠轉動間,碰巧看見邱予緊緊攥在手裏的書皮發出金色的亮光。
方若天一頓,在他身邊蹲下,伸手去拿他手裏的書,拽了兩下沒有拽動。
“怎麼了?”邱予見他遲遲不說話,問道。他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對肢體失去感知的狀態裏,以至於他都忘了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裏的金皮秘本,他也沒有察覺到方若天在抽他手裏的書。他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致。
方若天無奈隻好放棄,他已經確定了這是金皮秘本沒錯,看來邱予還不知道執法部為什麼不遺餘力地對他圍追堵截。
“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必須想辦法離開。”
“離開?”邱予茫然。
方若天沒有解釋:“等我十分鍾,我回去拿點東西,你就呆在這哪兒都別去。”
“若天!”邱予急聲喊道。
方若天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如果這個時候,方若天告訴邱予,他手裏還攥著從無上學閣帶出來的金皮秘本,再由邱予把秘本還回去,把誤會澄清,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發生了。
可惜沒有如果,任何以如果為前提的推論,都不成立。
邱予一直處於渾渾噩噩中,他還不知道執法部已經針對他部署了一次圍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