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於寒冷的曠野中回憶家的溫暖,柔柔的燈和睡去的人的酣聲。這些是美的,我知道這是美的生活,安然的生命的路,平坦的寧靜的人生。但我不向往,盡管它不會有風霜巨浪打擊搖蕩我的心靈,但我不向往。我要去經曆我的生活,或者說一切我曾擁有的溫馨與和諧都不是我的,它是我幼時的巢,然而待我的目光可以穿越天空,羽翼可以迎風飛翔時,我必然會離巢而去,去經曆我的路和路上的風景,最後是我的歸宿。我也知道,我所為之奮鬥的仍如我曾擁有的那種安然。而要成為一隻真正的鷹,我必將飛翔,我必將為自己付出生命,也獲取生命。”
“……現在,我正在走,我正在走,走我自己的路。離家園漸遠,離變幻的前方漸近。但我不會徘徊或猶疑彷徨。因為我知道,我前麵的路,最終通往的還是我此時背離的故鄉。”
兒子的這篇獲獎散文此前我從未讀過,更沒有幫他改一個字,這完全是兒子的血肉,是這樣鮮活,甚至令我震撼。當時我就為兒子的成長,為兒子思想的趨向成熟而暗自高興。現在讀來,當年的這篇小文預見了海泉的今天,預見得那樣準確和深刻。
說到學生時代的創作經曆,海泉非常懷念,在一次回答媒體提問的時候,他說自己有“雙重的樂觀”:“創作文學作品或者是寫作的那個我,可能跟很多朋友認識的我是不一樣的,這個我一直都知道。但是兩個我都很樂觀。我很開心有這樣的感覺,就是有兩個我的感覺。我的思考可能天馬行空,沒有任何人可以去交流,但我也覺得挺好。而且我也並不自閉,其實這兩個我的交叉點是很好的創作點。所以後來我看那些詩的時候就覺得比較遺憾,遺憾長大了以後的我,不像那個時候那樣能連貫的思考,因為生活裏麵有太多、太多現實的東西。盡管你好像比以前懂事了。所以我老是覺得,那時候的我是最珍貴的。”他懷念自己那個時候能無憂無慮地寫作,自由自在地寫作,沒有或絕少功利目的地寫作……
海泉喜愛文學,他對偉大的文學巨匠魯迅深懷景仰之情。在他做歌手取得了一些成績的時候,在2000年的11月,他曾來到魯迅的故居,留下了自己的緬懷和感慨,他在一篇紹興的日記中這樣寫道:
……在這條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南方小鎮的一條小路上,魯迅先生少年的腳步曾反複踏過。想必魯迅帶著稚嫩的清風,在一個這樣陽光明媚的下午,從對麵街的三味書屋興高彩烈地回到自家的院落。經過母親的臥房,和正在做活兒的母親打一聲招呼,就直奔後院的百草園去玩耍了。
如今魯迅先生的聲名給紹興鄉親帶來不少的餘澤,來參觀故居的人總會到旁邊的鹹亭酒店坐一下,回香豆入口再呷上一口老黃酒。鹹亭酒店生意紅火,不靠門前那尊玩世不恭的老孔乙已,是周家的三個兒子在此處,在他鄉,在中國人心裏留下的一大把營養豐富的思想的蠶豆。
三味書屋門前的石板橋下,仍是一條舊水,烏蓬船內茶香依舊,這一番景致,不折不扣從吳越勾踐的剛毅的血液裏傳下了獨屬中國南方人的特有的溫柔。
來自上海的大媽旅行團七嘴八舌與小販講著幾包梅幹菜的價格。戴著烏鴨帽的三輕車司機在用手勢邀請穿著細異的旅客。
魯迅屋內各式紹興特產堆成了小山。
而眼神木納的我們幾個麵對周先生曾睡過的大板床開始討論有關“偶像”的話題,話音未落,幾個本地來玩的大學生要讓我給他們簽名,突然想知道在我身處的這間大房走出來那個人給後人留下多少的簽名。
世界變了,在百年前被劃做下九流的藝人,今天更有機會成為被崇拜的偶像。越來越少的年輕人關注思想博大,嚴謹而有建樹的那個人、那些人。我們依然懷著崇敬觀覽這個人的舊居。我們的孩子們長大時會有興趣觀覽什麼呢?而魯迅先生在今天我們這個年齡時已然在遙遠的東洋做從文救國的抉擇。今天的我們,又會在哪個喧鬧的角落給自己做些冷靜的抉擇呢?
鹹亭酒店的走廊裏回蕩著炸臭豆腐的餘味。這種獨特的味道在這一方土經過了幾千年,已然變成了一種徹徹底底的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