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說這怎麼走很重要。他就去問中隊長。王仲軍對阿不都說,支隊早訂下了計劃,內地的兵在巴楚集中,然後乘火車返回內地,本地的兵在巴楚集中後,分頭回家。
阿不都急問,和田的複員兵怎麼走?
中隊長王仲軍很認真地說,阿不都你今年還不能複員,這你知道的,你問這些幹什麼?
阿不都說,我隻想知道和田的複員兵走不走喀什。
王仲軍笑了,說怎麼會走喀什呢,繞一個大彎子太遠了,到時從巴楚走莎車的路就走了,也近得多。
阿不都心裏沉甸甸地說,這麼著他們就坐不上火車了。
王仲軍說,肯定坐不上,和田沒有通上火車,怎麼坐,往哪兒坐?再說,火車有什麼好坐的,像在房子搬個凳了一坐的感覺一樣,隻不過就是火車能走,房子不會動。
阿不都有點失落,雖然不是自己失去了見火車的機會,但他替別的南疆兵心裏難受。對坐過火車的人來說,坐火車確實沒有什麼意思,不但沒有意思,咣咣鐺鐺的還十分累人。
可對這些從沒見過火車的南疆兵來說,失去這次機會,今後還會不會見到火車呢?他的心裏空蕩蕩的,幾天都不舒服,心想著也不知國家是怎麼考慮的,鐵路能一下子修到喀什,怎麼就不能再往前修一段,修到和田,讓和田的人和去和田的人也坐一坐火車?
阿不都在荒灘上給羊們講了自己的苦悶和想法,羊們無動於衷地列隊站在他的麵前,他講了老半天,也沒有見有哪一隻羊自告奮勇地站出來替他出一個主意,羊畢竟是羊,他和羊沒有共通的語言,根本不可能交流,可對著這群羊把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慮這樣講了一番,心裏就像一條被掏掉了積攢的於泥的小渠,水流得還是舒暢了些。但隻要聽到火車的鳴笛聲遠遠地傳來時,他的心裏還是忍不住一顫一顫地難受。
阿不都跟在羊群後麵,那些突起的沙包和一些孤獨的紅柳叢,就像秋天的背景一樣貼在他的麵前,在這個背景的後麵,他聽到秋風在紅柳梢製造出的一種悠長的哨音,帶著秋天的遺憾從他心尖輕輕劃過,他的心顫抖著在秋風中飄來蕩去的,仿佛漂到了遙遠的和田,他看到走在和田街上同樣披掛著陽光的人身上,總是缺少一些現代生活的實質內容,文明的腳步已無處不在了,和田的父老鄉親,你們離文明還有多遠?
阿不都的眼睛模糊了。他的目光被秋風燃起的煙塵阻隔在生活的這麵,這麵永遠是南疆荒蕪幹枯的秋天,所有一切變得異常淡黃,地上的荒草在由綠轉黃的過程中,水份已經減少,有些已經枯幹的草葉在風中輕飄飄的,隻要是在秋天的景象裏,天一下子就顯得高遠了不少。
所以一到秋天,人們就變得異常惆悵。
阿不都踩著秋天陽光的碎片,他的腳下一高一低的全是秋天留下的永久性的紀念,這些紀念會叫他懷念一生,他不會有半點抱怨。阿不都已經遺忘了過去時的傷痛,他在牧羊的兩年時光裏,通過自己的努力,對羊群的訓練已經感知到了一個士兵一生的榮耀和自豪。阿不都知足了。他在心裏謀劃著在這個秋天應該有些新的想法了,是什麼想法他還沒有頭緒,如果在他的這個想法思謀成熟後,惟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他沒有能在此之前去一趟喀什,乘座一次火車。
A14
風一刮起來,樹葉發芽的時候,新兵該下中隊了。
樹葉開始落了,老兵該複員了。
一批老兵從塔爾拉走了,一批新兵又到塔爾拉來了。
塔爾拉就像一個碼頭,迎來了一批批新兵,又送走了一批批老兵……
隻要一到秋天,阿不都麵對一批批複員兵,他心裏總有種站在碼頭送親人的惆悵感。雖然阿不都沒有見過什麼碼頭,但聽從南方入伍的戰友們給他一解釋,他也認為兵營確像一個碼頭。為此,每到送複員老兵的時候,阿不都那幾天心裏總是空落落的,和他一起入伍的同年兵已被他送走了,剩下他一個真正算作是最老的老兵了,他在荒灘上放羊的時候,有時會有種孤單感。一回到營區,雖然他很少和兵們在一起相處,卻有了群體感,那種隻屬旅人的來而複往的心態就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