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因為沒有羊群跟著,他不用操心羊們吃草,心卻有點空落,他已經過慣了每天趕著羊群放牧的生活,對這種輕鬆自由的行走起初有些不太適應,就像過慣了軍營生活的兵們一到外麵的世界,看到前麵有人走路,不知不覺就倒換了自己的步子,和前麵的人走成一樣的步伐。阿不都的心裏裝著中隊的羊群,就格外注意周圍的草地,20多公裏的路程,他整整走了六個多小時,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累,也沒有停下歇息過。
直到阿不都看到一個高出荒灘許多的路基橫在他的麵前,他才停下步子,仔細看了看,發現那就是在自己心裏想過無數遍的鐵路了,阿不都興奮的喊叫了一聲,一瘸一拐地跑上路基,他看到了兩條堅硬的鐵軌平鋪在路基中央,向遠處伸去,他前後看了看,鐵軌長得看不到頭,像電視上的一樣。
這就是鐵路!
阿不都激動地蹲下身子,用手摸著鐵軌。鐵軌的半邊亮得晃眼,另一半卻生著鏽斑,阿不都心想亮的那邊是火車輪子磨擦亮的,他就專注的用手摸著發亮的那麵,手指感覺特別光滑。他在鐵軌上坐下,凝神望著遠處,等待著火車的到來。
等待的時間過得似乎很慢,阿不都按捺住心裏的激動,不時的抬腕看看表,離他每天在荒灘上聽到火車鳴笛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的心已經開始慌慌地跳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阿不都不斷地到路基邊上尿尿,他給自己鎮靜著,心想都當了四年兵了,咋還像個小孩子似的,第一次見個火車也這麼緊張,真是沒出息。這麼想著,心裏有點悲哀起來,都快到世紀末了,火車已不是新鮮事物,他這個南疆人卻為見個火車這麼激動,如果一會火車來了,自己坐上去,還不知會激動成什麼樣子呢?
一個多小時太難熬了,但還是熬了過去。
當阿不都感覺到腳下的鐵軌開始震顫時,他看到東麵的鐵軌盡頭已有一個煙頭一樣的黑點在晃動,在金色的秋陽下,那個黑點像個精靈一樣異常明顯,並且在不斷地生長著,正在逐漸長大。
那是火車!
火車來了!
阿不都驚叫了一聲,他興奮地在鐵軌上跳了起來,兩眼緊盯著那個越來越大的黑團,那種早已在電視上熟悉了的火車行走聲正從遠處傳來。阿不都不能自己的上躥下跳,不知怎樣才能表達自己現在的感情。
在秋陽蒸騰下似水汽般飄忽的遠處,黑團逐漸長大了,一下子,在阿不都眼前變成高大雄猛的火車頭來,那種“哐鐺哐鐺”的響聲像血液一樣正滲進阿不都的血管裏。阿不都興奮極了。
突然,一個念頭跳了出來,阿不都冷靜了下來。
火車要是不停怎麼辦?
這是個現實問題。阿不都一回到現實裏,才感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他看到電視上的人都是從火車站上的火車,這裏沒有設車站,怎麼辦?阿不都要坐火車去喀什,他要回去探家的。
火車的輪廓已經明顯的出現在阿不都的目光裏了,他急了,冒出了一頭的汗水。阿不都頭懵了,他以前可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他一心隻想坐火車了,至於怎麼坐,他可真沒想過。
現在怎麼辦?
火車奔馳的吼叫聲越來越大了,這種聲音逼迫著阿不都急速跳躍的神經,就在火車越來越逼近的時候,他突然冒出個念頭:招手擋!
阿不都認為這個念頭不錯,他更不想錯過這次機會,他很莊嚴地舉起手,用一種很緩慢的動作揮舞著手,他感覺這個動作很像電視中看到的領導親切地向人們致意的動作,自己就很滿意。可隨著遠處火車越馳越近,那從鐵軌傳出來的沉悶的聲響鐺聲響刺激得他大腦極度興奮起來,他再也顧不得動作好不好看了,將行李往肩上一挎,一邊跳起來一邊舉起雙手瘋了一般向火車揮舞著。他想他的這種舉動更會引起火車司機的注意,他認為之後火車會像汽車一樣在他麵前停下來,他可以從容不迫地走上火車,坐在上麵,然後透過車窗看著沿途的風景,一直坐到喀什。
火車越來越近了,腳下的土地簌簌地顫動了起來,他的身子也在顫動著,心更是隨著鐵軌隆隆作響起來。阿不都已經十分清楚地看到了火車頭後麵一長串爬蟲一樣墨綠色的車箱。他背著行李跳到路基邊上,使勁地舞動著手。
那種哐鐺聲怒吼著向阿不都衝來,一股黑色的勁風猛地撲到阿不都身上,他差點被它推倒,他倒退了兩步。
烏黑的火車頭呼嘯著從阿不都的麵前一閃而過,車輪和鋼軌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震得阿不都頭都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