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竟然就這樣發生了,火車從他的麵前一節車廂一節車廂地飛奔了過去,他甚至都看到了每節車廂裏旅客的身影,有的還向他揮了揮手。阿不都望著一閃而過的車廂,他的雙手還舉著,那種叫做悲涼的東西爬滿了他的心頭,從沒有過的巨大失落感像一個八磅的鐵錘擊在他的身上,使他差點背過氣去,他傻愣愣的站在那裏,對火車的美好想象一下子全成了粉末,那些粉沫隨風飄浮在秋天的空氣裏。
他失望極了,一聲尖利的鳴叫聲驟然響起。這聲響徹晴空的叫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將秋天劈開,那種延長的汽笛聲在秋天的空曠裏衝來撞去,一下子就撞在了阿不都的身上、心上、頭腦裏。
阿不都醒了,這聲汽笛告訴他:這就是火車!
阿不都聽到秋天的空氣被火車的尖叫劈開後落在地上的響聲,然後又往一起彌合的滋滋啦啦的吸引聲,他的心一下子也給吸引住了,正和秋天彌合著。他理解了火車,火車有他的規律,不然咋叫火車,就像秋天叫做秋天一樣,當兵的有當兵的紀律一樣,它有一定的規律,並且在這些規律中才有它的一定道理,才不會出現混亂。阿不都當了四年兵,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火車在阿不都的心目中又神聖了起來。
那聲汽笛傳到遙遠的荒灘上,跌落下來,消失了,阿不都望著遠去的火車又變成黑黑的一團,那種哐鐺聲在逐漸減弱的時候,阿不都想起了什麼,他從懷裏掏出指導員送給他的那條紅絲巾,向遠去的黑點使勁的揮舞著,向他心目中仍然神聖的火車致意!他在心裏默念著:我看到火車了。我終於看到火車了!
淚水模糊了阿不都的視線,他看不到那個小黑點了,他才收回絲巾,捧在手裏,淚水滴到了紅絲巾上,洇濕了兩個黑紅的斑點,像兩個又大又圓的眼睛。阿不都看著紅絲巾上的濕點,像看到了阿依古麗的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正深情地注視著他,他的心裏一熱,心想:我該和阿依古麗把關係挑明了!
那年,阿不都被火車拋在荒灘後,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不少道理。回家後,他大著膽子去找了阿依古麗,第一句話就說了那個腳受了傷的人就是他本人,有種看阿依古麗怎麼辦的勁頭。阿依古麗並沒有嫌棄阿不都的腳受了傷,並且對阿不都的這個勇敢勁很敬佩,阿依古麗從小對當兵的就很崇拜,見阿不都當了幾年兵,就有了當兵的那種性格,就表明了自己這麼幾年一直在等待他的心跡,兩人把話挑明,便建立了戀愛關係。在阿不都探家期間,兩家人給他們舉行了定婚儀式。
A15
風沙是突然間降臨塔爾拉的。
那天,排長吳一迪正帶著戰士們在操場上走隊列,幹淨如洗的晴空上,春陽在一片“一二三四”的喊叫聲中,將緩緩的暖流抖落下來,披滿吳一迪一身,他使出渾身的解數,將百十號人的步伐指揮得像一個似的。每下一個口令,他的心裏就多了一份舒坦。他覺得仰頭望著紅彤彤的太陽,用耳朵捕捉著“嚓嚓”的腳步聲,他能在這種“嚓嚓”聲中閉著眼睛分辨出哪個聲音是左腳發出的,哪個是右腳發出的,因為左腳是起步一般落地時發出的聲音總是重些,右腳是跟步總是小心翼翼的落地就稍微輕些,指揮隊列時間長了就能分辨出這其間的輕重微妙來,所以他憑著感覺就能準確地發出口令,這種指揮方式,簡直是一種享受。
吳一迪正沉浸在這種享受中,這時,風沙就刮來了。
先是一陣“轟隆隆”似悶雷一般的吼聲響起,接著,就看到不遠處一大片渾黃不清的像帷幕一樣的塵霧掛滿了半個天際。這帷幕像用手扯著,以驚人的速度,霎時間就遮住了暖暖的春陽,直直地衝了過來。能聽到吵雜的吼叫聲,似千軍萬馬在咆哮著迎麵撲了過來,其氣勢威猛無比,銳不可擋。
吳一迪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那道帷幕已經“刷”地壓了下來,將他和兵們蓋了個嚴嚴實實。
隊列裏一致的步伐就“轟”地一聲亂了,有人喊了一聲:“沙暴來了!”
卻沒有一個人跑出隊列。
這就是兵!
在沙暴壓過來時,隻是亂了陣腳,沒有聽到口令,決不亂跑的。
吳一迪心生感動。
狂風挾著沙石,“劈劈叭叭”地打在人的臉上、身上,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