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 3)

劉新章就是那時候開始學會抽煙的。生活在那種環境裏的人基本上都抽煙,不抽煙,哪些難過的日日夜夜怎麼熬過去?那些浸泡在心靈深處的往事又怎麼讓它走過去?

劉新章和根明叔坐在土坑上,抽著莫合煙,喝著散裝白酒,紅柳常給他們拌些鹹蘿卜絲或者炒盤雞蛋,他們就著煤油燈,在根明叔的話題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根明叔一般不講他過去在塔爾拉最輝煌的時光,他似乎是有意要避開什麼似的,他隻講些三五九旅在陝北開荒種地和後來解放新疆後又開始種地的一些情景,他講得很投入。很投入的根明叔把散白酒喝得很有滋味,他常感歎人世間的有些事真是不可思議,他當年當兵想著打仗,卻沒想到仗沒打上,卻和種地結下了不解之緣,到哪都是個種地,卻種出了一生的悲苦。他還說現在也有這樣的日子,能坐在自家的土坑上,平平靜靜的喝酒,他把過去的經曆和在了濃烈的散白酒裏,全喝到了肚子裏。他再往出倒往事的時候,對於劉新章提問,能斷斷續續的講一些銜接不上的章節。

劉新章一直認為這才是根明叔一個殘缺不全的沒法拚湊完整的曆史版本,最完整的也是他最想了解的原版永遠存放在根明叔的肚子裏。

劉新章有時故意提出一些話題,想看看根明叔的反應,可他會很巧妙地避開,卻說些不相幹的事。他有時喝多了就會幹脆什麼也不說,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有時可以一坐就是一夜,為此沒少受他女兒的埋怨。如果碰上紅柳埋怨根明叔時,劉新章就打圓場替根明叔辯護幾句。根明叔卻一付無可奈何的樣子,不辯解,也不動怒。

劉新章知道根明叔有時不願談關於他個人過去的一些情況,也是對的,誰願意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呢?

根明叔可能不認為他的所作所為是一種墮落,也許他一直就沒有把自己當做是建設塔爾拉的功臣,當年脫下軍裝開始軍墾生涯,是國家政策決定的事,他帶領生產連隊開墾塔爾拉是理所當然的。在情感上,他是一個男人,魏芳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他與魏芳的關係也是自然而然的。

你根明叔丟了連長還不回頭。青婆說,他總認為自己是對的,可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被那個狐狸精戲子給迷住了,誰也救不出他來,隻有他自己救自己,但他一點都不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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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純子在風沙來到之前,準備撐開畫夾,畫幾幅畫。到塔爾拉的這段時間,她塑了幾件作品,幾乎沒有打開過畫夾,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有是新鮮而奇特的,她想了解一切,想弄清這裏的每一個人在塔爾拉這麼一個特殊的環境裏所抱的任何態度。通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她越來越覺得,塔爾拉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段非常感人的往事,一說到往事,她馬上想到自己到塔爾拉後的一切所見所聞還沒有記錄下來,如果今後回想起來,沒有一個可以稱為紀念的文字或者畫麵來幫助自己回憶這些,她早已不寫日記了,自從她喜歡上畫畫後,她把所有的所思所想都用畫來表達了。現在,她便想到靜下來用畫來記錄下塔爾拉的人和事。

麵對畫布,畫什麼呢?她想畫的要表達的實在太多了,一旦要畫起來,卻無從下手了。因為這裏的每個人都值得一畫,值得她記錄下來,作為今後永久性的懷念。與這些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裏,葉純子不難看出,這些看似平靜的生活在塔爾拉這個比較特殊的環境裏的當代軍人們,他們的內心裏其實是很豐富的,隻是自然環境控製住了他們的心,他們在自然的造就下,他們感受到自然界的事物和事件似乎與他們關係不太大,他們隻感到不可名狀的孤獨和寂寞,經受一年四季的變幻。風沙迷茫的春天來臨了,沒有鮮花和溫暖的陽光,但他們的臉上還是露出了希望的笑容,仿佛不停降臨的時光,都會出現嶄新的叫人向往的陌生風景。因為所有的風景在沒有看到之前,都是美麗的,充滿了神奇誘惑,給人以無窮的遐想。

她想應該從這裏著手。因為繪畫藝術是一種富於想象的創作形式,是創作者的心靈突破,更是創作者用畫筆來揭示生活的複雜從而淘洗出人物的複雜。

這應該是葉純子找到的一個切入點,從這個角度來看,似乎一切藝術的主題和目的都存在於個體與總體的平衡之中,似乎崇高的因素,即藝術方麵的重要因素,使藝術的天平保持均衡的因素。從根本上看,這些年輕的士兵們,當他們轉向新的自然的時候,與過去的事物相比,他們已經適應了永恒的事物,與暫時有根據的事物想比,他們更喜歡具有最深刻的規律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