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找不到他是那個冬天的晚上,放學時他沒有來接我,回到家我先看廚房,飯在鍋裏煮著,藍子裏放著要洗的蘿卜。床上扔著風衣,還有手機。人和車都不見了。天黑了,他也沒有回來。我預感到恐懼和擔心。我挨個打電話給他的朋友,像發了神經病一樣,急切而不思考,得到兩種回答,一,人不在。二,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我怎麼不擔心呢,天都黑了,又這麼冷,他在哪裏,做什麼,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我趴在窗台上,胡思亂想。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倒在小地毯上睡著了。
西寧回來是時候是上午,他神情疲倦,我咬咬他的手臂,壞蛋,你到哪裏去了。他輕輕哎喲一聲,我撩起他的毛衣,手腕和手臂上有三處紫黑色的淤痕。他說做飯時接到兄弟電話,一個兄弟被砍了,來不及告訴我就趕了過去,人太多驚動了派出所,被請進去關了一夜,現在沒事了。
我一邊給他抹紫藥水一邊落淚,他拍拍我的臉,瞧你多傻啊,這不沒事了嗎,乖,不哭了。
我的小哥哥還搖頭歎息說,跑江湖的靠不住。西寧說這世界上隻有兩個女人是真正愛我的,一個是我媽,一個就是你。他還說,我會努力給你幸福。而小哥哥說的是,嫁給我你一定會福。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曾經努力想過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同,後來我終於明白他們根本無從比較。
他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進行各自不同的人生。
我的小哥哥說我他喜歡上我那年我才十二歲,像一棵豆芽菜,和他並排騎著腳踏車在家和學校之間來來回回。我的車在一個雨天壞掉了,於是我的小哥哥載我去上學。我坐在後座上,緊緊拽住他的襯衣,看到汗珠一粒一粒從他的脖子上滑落進襯衣裏,衣服上有了一小片一小片班班駁駁的汗漬,散發出陌生而遙遠的氣息,到了學校門口我從車上跳下來,站在他麵前,惦起腳尖,用我的米老鼠手帕為他擦臉上的汗水,他的臉紅了。他說,那一刻,他的心裏突然冒出一顆濕漉漉的蘑菇。
他陪我上學放學陪我做功課惡作劇,為我在冬天裏跑遍整個小鎮買一隻冰淇淋,見證我整個青黃不接的青春期,然而許多年以後的某一個深夜裏,他在電話裏對我說,小昔,我對你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2000年他經常給我打電話,說很多不著邊際的話,我的飲食起居,心情變化,叮囑我不要穿超短裙更不要穿著它們在大街上走來走去不要和陌生男人說話。
然後他開始找不到我,惶恐不安,甚至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顯得極不成熟。我希望他有天說我這麼久沒找到你我們分手吧。他一直不說。每次我從外麵回來,寢室電話上是記錄本上總寫著,小昔的小哥哥找小昔。晚上8:25,晚上8:40,晚上11點,早上7點。後來我告訴她們,不用記了。他對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我十二歲那年。可我現在已經21歲了。
寒假我們仍然心平氣和地在一起,我一直不停地說話,他沉默,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有沒有聽明白,我還是一直不停地說下去。說的什麼也忘了,大概類似我在寫字時候那樣的天馬行空。
返校前一天晚上下著很大的雨,我們一直呆在他房間裏,我坐在地板上,他坐在椅子上,從黃昏到深夜,我們說了許多話,關於小時候開心的記憶,我們一直笑一直笑。突然我們停了下來,他自言自語似地說,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望著他,我的小哥哥,溫和幹淨,身上有接近天真的讓我依戀的純樸,可是我們已經越來越遠了。我站起來,說,抱我一下。他抱著我,我們親吻,他開始哭泣,我知道你和在一起還是很快樂,可是為什麼你還是不滿足。我也開始哭泣,最後我們像兩條溺水的魚一樣糾纏到一起。
那是2001年2月,清晨我踩著石板路上的積水回家。我開始想念我將會深深愛上的一個人。如果不是情感的自我蒙蔽的話,一個人想念一個尚未出現的人是完全有可能的。
這個雨夜被我遺忘了一樣不再被記起。小哥哥曾經幾次在電話裏問我,你不愛我嗎,那那天晚上又是為什麼。我無法回答他。
這隻是一種告別的形式,不具有任何具體的含義。
我們彼此,無法拯救。
正因為彼此無法拯救,他才傷不了我。他比我更明白,所以他說西寧會傷我。西寧是唯一可以傷害我的男人。除了愛,沒有什麼能帶來傷害。
想象中我應該明白這樣的道理,可我還沒有做好承受的準備。
西寧打架受傷後兩天,我們到一家地下迪廳玩,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她拉住西寧受傷的手,看了看,說,你的小可愛挺溫柔的嘛,塗藥水這麼仔細。然後摸了摸我的臉,我頓時感到很惱火。她的眼睛又小又亮,像一隻貓,每次見到我都裝作親熱的樣子喊我小可愛。在男人間留戀往返。很久以前西寧和她有過一段不尋常的關係,西寧告訴我的時候我不屑地說,她這樣的人。
西寧看了看我,說,一個人如果一直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其他再多也無法彌補。
西寧和他的朋友們在一邊喝酒,我一個人坐在吧台上,那個女人走了過來。
你的西寧的小女朋友吧。這個男人我拱手送你了。
我站起來,鎮定地說,他是我的男人,請你說話小心點。說完這句話我發現我突然非常生氣,我嚷道,你他媽再說我就潑你。
我她也站起來,冷冷地說,有男人愛就了不起?小賤人。
杯子還在手裏,牛奶已經潑了出去,我想她要再說我就朝她扔杯子。周圍的人都扭頭來看我們,西寧衝過來搶過我的杯子砸在吧台上,低聲吼我,你瘋了,幹什麼,給我點麵子行不行?
我愣住了。咬咬牙,衝了出去。他沒有追出來。
我委屈極了。我大聲地哭,我不管他們曾經有過什麼,可西寧對我這麼凶。我的小哥哥從來沒有這麼凶對我,在大街上亂走,鑽到一家電話亭,打電話給我的小哥哥,這是夏天他從路的那一頭消失之後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他。
他說,喂。
聽到他的聲音我恍然明白,這個男人他再也安慰不了我。我還是難過,我的難過隻有西寧可以安慰。
我低聲哭著。
他說,你已經汙染了我生活所有的細節,可是我對你一無所知。你現在在哭,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有兩個選擇,要麼離開他,嫁我,要麼自己學著堅韌,自己去承受愛情和生活帶來的一切。不僅僅是幸福還有疼痛。就像我在愛著你的時候一樣。他不夠成熟,不夠理性。還很孩子氣。
我停止了哭泣。是的,西寧不夠成熟,不夠理性,還很孩子氣,可他是我的男人,在動蕩不安的歲月裏相愛的人,唯一可以傷害我的人。
我輕輕掛上電話,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雪,一粒一粒飄落在我臉上,手心裏,街道上沒有車輛,沒有行人,街燈搖曳著淡淡的白色的光,樹的影子安靜地搖晃,像極了一部電影結束時的畫麵。
一雙手從背後輕輕攬住我的腰,老婆,對不起,都過去了。咱們回家,好不好?
那個晚上,我們吃完了十二隻冰棍,西寧說,我們的生活,頹廢也好,安靜也好,快樂也好,憂傷也好。我們都必須熱愛它,勇敢繼續下去。就算它是一場馬戲,我們都要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並使之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