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轉身已千山萬水(2 / 3)

我抱起胖胖,收拾了東西,我說,我去找我媽。

我不能去找我媽,她有她的家庭和生活。我也不能去找林小龍,連讓他知道都不能,我答應過他的。

我抱著胖胖去了學校,在寄宿生宿舍找到了一個空床位,住了下來。我困了就回去睡覺,餓了就到校門口吃五塊錢一碗的炒麵。大部分時間,我在教室,或者呆在頂樓的自習室。而胖胖,隻能用一條繩子係在床腿上,吃喝拉撒都被限定在直徑一米的圓圈裏。

離高考隻有兩個月了,我想,這樣也能撐得過去的。

可宿管科阿姨來找我了,她說,宿舍不準養寵物,要麼別住宿舍,要麼把貓扔掉。

我抱著胖胖拖著箱子走出學校,我在炒麵攤前停了下來,不管怎麼樣,先吃飽再說。

陸大山騎著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過來了。車筐裏放著兩顆土豆一條魚幾根蔥還有一棵大白菜,他停下車子抿著嘴唇朝我走過來。我聽見,身體裏偽裝的堅強豁達無所謂,統統分崩離析了。我說,陸大山,我無家可歸了。

陸大山載著我,我抱著胖胖,我們繼續搖搖晃晃。

他說陸姨總是約上三姑六婆來家裏打牌,家裏幾乎變成了超級市場,他住不下去了。他說他租了一間小房子,床是上下鋪,小陽台正好可以當廚房。

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5角錢的豆腐,2塊錢的苦瓜,5五錢的肉,1塊錢的小青菜,1塊5的醬油,我們穿梭在菜市場裏,熟練又匆忙。有時我們能做出美味的豆腐鯽魚湯,而有時,連紅燒土豆都做得半生不熟,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胃口。吃過飯,我們就席地而坐,一人占據小茶幾的一頭,埋頭做題背英語,胖胖趴在茶幾底下,兩隻後腿搭在我的腳背上,呼呼大睡,老式的吊扇,在頭頂咯吱咯吱地響。

床隻有一張,歸我睡,而陸大山睡地鋪。晚上聊天的時候,我探出腦袋他則伸長脖子,因為太過疲倦,我們總是說著說著便很快睡去。

謠言和氣溫一起沸騰。

他們說,宋歌和一個男生住在一起了,你們知道嗎?

他們說,陸大山和一個女生一起住啦!

他們還說,真不要臉。

他們還說,呸。

父母的婚姻問題也被添鹽加醋在學校裏流傳。流言愈傳愈離譜,慢慢地,我已經不清楚,他們口中的宋歌,指代的人究竟是不是我了。到最後,我已經肯定地認為,他們說的那個宋歌,不是我,這樣一來,我就沒太難受了。我依舊每天匆忙來去,拚命讀書,真是拚了命,那架勢,像是要把最明亮的一段青春,讀到生出晦暗的灰塵。

林小龍對這件事的態度相當地理解和寬容。他說,我相信你,你也隻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學習,繼續努力吧,我也得發奮了。

我們很久沒約過會沒寫過信沒聊過天,我有些想念他。我本來都計劃好,抽出半天時間跟他去江邊走走,吹吹風,看看輪船。但他來得匆忙也去得匆忙,像夏日陣雨後的彩虹一樣,一轉眼就看不見了。

而陸大山的態度很蠻橫,他在樓梯口碰到林小龍,他瞪了他一眼說,你最好別再讓我看見你!臭小子!

我踢翻他坐的小凳子,吼陸大山,你憑什麼這樣!

陸大山扶起小凳子,說,他不配不值得。

我不依不饒,憑什麼這麼武斷?

他想了想,認真答,男人的直覺。

我爸找到我了,他看見我四肢健康臉色紅潤還知道我成績穩定誌向遠大,他也就不再多說,他坐在我們狹窄的屋子裏抽了一支煙,說,陸大山這小子不錯,你們能以兄妹相待我也放心了,你總歸是要長大的,該麵對的始終要麵對,早點學會獨立也好。

他說話的語氣,仿佛明天我就要出嫁了一樣,聽起來有一點傷感。

離高考還有一個月,停電的晚自習,我被滿教室的蠟燭味熏得呼吸困難,我偷偷溜出教室,到足球場邊的小樹林去清醒清醒。

小樹林清新又涼爽,我很快就清醒過來,並且還清醒地看到,林小龍和一個高個女生擁抱在一起。我喊,林小龍。果然是他沒錯。

林小龍的擁抱總是多災多難,他被嚇得毛骨悚然。

回到小屋,我倒在床上嗚嗚大哭。胖胖蹲在我身邊,不停用爪子摸我的臉,我的臉濕漉漉的,把它的爪子都打濕了。

陸大山回來了,他聽我把事情講完,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兩個小時後他又回來了,眼睛腫了一大塊,衣服褲子上全是泥土。他說,我把那小子揍了一頓,以後誰還敢欺負你,我會和他拚命。

第二天,我收到林小龍的信,他說經過深思熟慮,他還是喜歡那個女孩。好吧,既然你不愛我,那我也不再愛你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吧。

可在信的末尾,另起一行,他寫著:請不要再來找我,感情是不能勉強的。這句話,筆跡粗重,還大一號字體。我猜他一定想,為了保險起見,萬一宋歌要死纏濫打呢。

這一句,像一把利刃,鋒芒閃過,情義兩斷,最後留下的,隻有我的怨念。我偏執地認為,林小龍這句話,侮辱了我的自尊心,藐視了我的堅強和豁達。

這比看到他和女孩擁抱在一起更讓我怨念。

陸大山為我做飯煲湯,還泡了一大杯涼茶,他和胖胖,各坐一隻小馬紮,像哼哈二將,守在我左右。胖胖不能說話,陸大山也不善言辭,但他還是努力安慰我,他說,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是不是前所未有的難受?是不是難受到了極點?

我點頭。

他深呼吸一口氣,說,那就對了,以後再糟糕再艱難,也不會比今天更甚。咬緊牙關,挺一挺,挺過去就好了。不隻是我,還有我,甚至林小龍,都一樣,每個人的17歲,都有不一樣的艱難。

這個炎熱的晚上,陸大山,他伸出雙臂,擁抱了我,他說,我們都是大風裏逆風而行的孩子,隻有手拉著手,才不會被風吹走,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果真咬緊了牙關,果真想,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隻要考上大學,考到外地去,離開這個家,隻要挺過17歲,一切就都好了。

果真,我挺過來了。

果真,17歲末期,我已經在長沙的一所大學裏,宿管科阿姨是我半個老鄉,吃了我帶去的家鄉特產後,她破例讓我把胖胖養在宿舍裏。而陸大山,他在海南,喝著椰子汁曬著日光浴,曬了一身小麥色皮膚。想到這些,我心裏有小小的歡喜。

但這樣一來,他就會更帥氣更有男人味,也許會和某個可愛的女生牽手走在細軟的泛著銀色光芒的沙灘上,我就嫉妒了,吃醋了,我不舒服極了。

有男生給我寫情書,好看的字體和優美的詞句。可我總覺得不如陸大山那笨拙的鋼筆字看著喜歡。他們有深邃的眼神和潔白的牙齒,可我總覺得不如陸大山那雙小眼睛和四環素牙看著順眼。後來,我變本加厲地認為,除了陸大山,每一男生的臉孔都看起來行跡可疑麵目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