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轉身已千山萬水(3 / 3)

可我不想和誰去談論愛情這回事,包括陸大山。看看我爸我媽,看看陸姨,再想想自己和林小龍,愛情這個東西,實在讓人沮喪灰心。

何況,陸大山,他給我寫信打電話,他說了很多的話,他說海邊的日落很美,他說椰子樹在晨曦裏泛著金光,他還說他撿了好多好看的貝殼要帶給我,他還說他很想帶我去看海,可是,他惟獨沒有說,宋歌我愛你。

也許他就是不愛。

這個猜測性結論讓我底氣全無。

可更加無敵的,是發自心底的想念。這種想念,強悍地壓過了我對愛情的灰心失望,壓過了我的底氣全無,它壓過了一切。

可想念仍沒能促使我鼓起勇氣,我隻能熬下去,熬到了寒假。寒假裏我和陸大山天天見麵,我們天文地理連外太空都聊過了,就是沒聊到愛情。

然後,我的18歲生日到了。我媽送了我一隻桃紅色的唇彩和一雙白色的高跟鞋,我爸也很動容地對我說,祝賀你,成年了。可陸大山,他什麼也沒說。

傍晚開始下雪,半夜醒來,窗台上已有厚厚的一層,像窗台裏邊打著呼嚕的胖胖的毛。

我必須要做點什麼,為自己嶄新的18歲。我穿上棉襖戴上手套和帽子出了門,我坐上24小時營業的公交車,坐到陸大山家門外。

他的窗戶亮著燈,在一片漆黑裏,耀眼又明亮。我站在一株梅花旁邊,望著那扇窗,我就那樣站著,仰著脖子,一動也不動。陸大山,如果你愛我,如果你能愛我,我該多麼幸福。

可我與勇氣,就像我與那扇溫暖的窗,還隔著一段距離,雖然這麼近,我仍然無法抵達。

我裹緊了棉襖,慢慢地轉身。

背後一陣腳步聲響起,咚咚咚咚,噗嗤噗嗤。是陸大山。他從背後,伸出雙臂擁抱了我,他說,如果你能讓我愛你,我該多麼幸福。

陸大山。陸大山。陸大山。陸大山。

我念著他的名字,在信裏寫他的名字,在電話裏喊他的名字。我們終於大聲說出愛,說出想念,說出對未來的憧憬,我們努力忘卻家庭的陰影全力以赴的相愛。

初夏我攢了一筆錢,擠火車去看他。

他早早地準備了帳篷,鐵鍋和柴火,還有食物和飲料,他說,要帶我去海邊露營。搭起藍色的帳篷,鋪上軟軟的席子,壘起小小的灶台,我煮著綠豆湯,他在挖蛤蜊撈紫菜,他還從海水裏探出頭朝我眨眼睛。

沒有高考的逼迫,也沒有謠言的灼傷,可是此時此刻,沙灘帳篷,篝火海風,海鮮雜膾香氣撲鼻,但這是怎麼回事呢,它們似乎還沒有半生不熟的土豆誘人。

晚上我們並排躺在沙灘上,聽海水緩緩地拍打海岸,像溫柔的呢喃,還有夜遊的魚兒高高躍出水麵。我們手拉著手,我們在相愛。

可是為什麼,我懷念起那間悶熱的小房子來了,吊扇嘎嘎作響,窗外隱隱有路燈的光,我在床上他在地上,我說說,他笑笑,不知不覺睡著了,夢裏花落知多少。

而陸大山,他也同樣茫然而小心,在我上火車的時候,他艱難地對我說,我想我的確很愛你,可我一想到我們在相愛,就會想到你爸,想到我媽,我就害怕,於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生怕你傷害了我,或是我傷害了你。

我聽完,默默地轉身上了火車。

火車穿越大片的田野和山嶺,我離陸大山越來越遠了,而關於他的記憶,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洶湧安靜地,撲麵而來。

那一片一片的陰影,就像一片一片的雲層,我走到哪裏,它們就跟到哪裏。

我走到一座寺廟,我跪在蒲團上求了一支簽,我問,我和我愛的人,要怎樣才能戰勝家庭留下的陰影,坦然相愛?解簽的老和尚說,愛是恒久忍耐。我沒太明白,我依舊茫然。

當一個人茫然的時候,很需要另一個人的確定,就像那晚,他語氣鏗鏘目光炯炯,他擁抱著我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也像另一晚,他說,如果你能讓我愛你,我該多麼幸福。

可是他說,我不知道怎麼愛你,我好害怕愛情就是傷害。他還說,我暑假不回來了,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這個世界,看看別人的愛情都是什麼樣子。秋天的時候,我給你答案吧。

暑假過去,秋天來了,陸大山在沉默。

我每天都躺在宿舍裏聽歌看書,睡生夢死,行屍走肉。我把音量開得很大,可我還是聽見了林小龍在喊我。他站在太陽底下,他高了帥氣了氣質硬朗了,他深情款款的笑著,他說,你願意給我機會嗎宋歌我愛你我想彌補。

我確定,我不愛他了。可他在十月“黃金周”裏,從太陽底下走來,也把我的怨念和偏執帶了回來。不是說不要勉強嗎?為什麼如今你又站在這裏?我決定折騰一下,賭一口氣,為我那自以為是的自尊心,也為打發這無聊又茫然的時光,我說,嗨,過去的事不要再提啦!

我和他談笑自若,仿佛時光正一步步回到從前。但我早有打算,到“黃金周”結束,我會對他說,唉,感情是不能勉強的。給他當頭一棒,我會揚眉吐氣。

我領著林小龍坐公交車吃臭豆腐遊橘子洲爬嶽麓山,到 “黃金周”結束的那天,我發現,我真的不能愛他了,但我卻一點也不怨念了!相反,跟他遊遊蕩蕩,很輕鬆很愉快,這樣的相處,像胖胖和它的乒乓球。於是,送他走時,我說的是,謝謝你。

林小龍這次是真的很寬容大度了,他說,至少,你已經原諒了我,我不再遺憾了。

發生一個擁抱,就顯得自然而然了。

可當我靠近他的肩膀時,我看到另一個人,頂著一大片陽光,慢慢地走過來,走近了,他又站住,然後,他轉身,看似若無其事,再然後,他在太陽底下狂奔起來,他跑得很快很快,迅速地消失在馬路的另一頭,而那片陽光,也一直跟隨著他,一起消失。

是陸大山。

我們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我一直沒有解釋,因為我依舊底氣不足。

他也一直沒有告訴我,他那天跨越千山萬水奔赴而來,是不是想給我一個充滿勇氣和希望的確定。

後來,我們剩下的,隻有回憶和猜測,隻有相距的千山萬水。

再後來,我常常想,我所愛的,究竟是陸大山他這個人,還是他的擁抱,他的氣場,或者隻是,那些手著拉手,一起逆風而行的青春光景呢?

再再後來,我還琢磨,老和尚說愛是恒久忍耐,是不是說,我們心上的陰影以及底氣不足,它們也像17歲一樣,隻要咬緊牙,忍一忍挺一挺就會過去?就會柳暗花明?可17歲很短,18歲也是,我被時光不容分說地推搡著,越走越遠,於是就越來越想不明白了。

我想不明白的還有,明明隻是一念之差,隻是一個轉身,為什麼,就成千山萬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