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直陪著你(1)(1 / 2)

海麵開始變得暗淡,小薑拉我的手,走吧。

海邊的道路在暮色中呈現出自然的灰白色。海風掠過耳旁,帶來絲絲刺痛。我們默默無語地沿著灰白色道路走向小鎮的汽車站。

汽車站裏隻有昏黃清冷的燈光,售票窗口都關了門。大巴和中巴像黑夜裏的猛獸一樣安靜地蹲在停車場,已經沒車返回鳳凰城了。

小薑問我,怎麼辦?

我想也沒想,說,走回去。

我們沿著來時的馬路往回走。馬路也變成了一條灰色的軌跡,往遠方延伸。馬路旁的景致全都看不清楚,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帶來刺眼的燈光。

我們走在馬路邊上。又冷,又累,又餓。走了一段,小薑問我,書包裏有吃的嗎?我想了想,有幾隻薑餅。

小薑走向路旁一家亮著燈光的小店,買了2瓶可樂,打開一瓶遞給我,從我的書包裏拿出薑餅,也遞一隻給我。

我們就這樣走著,邊喝可樂,邊吃薑餅。胃裏冒出一陣氣泡,升騰起一股碳酸和薔薇花混合的氣味。薑餅帶給我的感動和安慰,又一次忠誠地從胃直抵心髒。

忽然,一陣心酸湧起。

我想起一部電影,是某年的兒童節,我一個人去電影院看過的電影。外國電影,片名叫《四百擊》,講的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年。出走後的一個清晨,他很餓很餓了。於是偷偷拿了一瓶送奶人送來放在一戶人家門前的牛奶,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邊溜走,一邊仰頭大口喝,小心咽。他走得很小心,喝得很小心,生怕被人看見。而那是一瓶好大的牛奶啊,一個人喝掉,需要好長的時間和力氣。

少年就那樣溜走著,路旁的花草還沾著露珠,空氣濕潤清冷。少年偷喝牛奶的身影單薄孤獨。從來沒有想到,吃喝的場麵,竟然也能這般哀婉感人。

走在黑夜的公路上的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同那個少年,是多麼相似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們總算走回了鳳凰城,回到了汽車站,最後一班回去的夜車,還沒出發。

司機說,還有空位,上車補票吧。

我和小薑爬上車,坐在最後的兩個位置上,我們不約而同,蜷成一團,以同樣的姿勢,靠在一起,昏昏睡去。仿佛兩條死去的魚,沉沉墜入海底。

睡眠中,我沒做夢,無意識,隻感覺鹹腥的海水味,一直包裹著我,柔軟舒服,仿佛胎兒在母體內被羊水包裹。

汽車在清晨抵達。

我和小薑相互看了一眼,繼續沉默著,拖著雙腿,機械地走向公交車站,機械地坐下,機械地下車,機械地走進槐樹街。店鋪正在陸續開門,開卷簾門的聲音,嘩啦交錯響起。薑餅店的大門卻緊緊關著,紋絲不動,沒有聲音。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奶奶是習慣起早的人,哪怕在她生病的日子,她都一定要早早打開店門,說這是迎接早晨的瑞氣,才是開店的樣子。

一種不祥的預感,朝我劈頭砸來。

鄰居們見我們回來,幾乎是同時跑過來說,趕緊去醫院!奶奶病重了!

我像是被誰按了一下開關,猛地一下,從鹹腥的海水味裏一下子回到薑餅味裏來。我們趕到醫院,找到奶奶住的病房。奶奶的手上和鼻孔裏插著管子,躺在雪白的床上,像一片失去水分的葉子,輕盈,安靜。

我們跑過去跪下,奶奶微微睜開眼,笑了,說,回來就好,我快走了,就等你們。

大薑坐在病床的一頭,奶奶示他也過來,他走過來,也跪下。奶奶挨個撫摩我們的頭,輕輕說,藍藍,把我腰上的鑰匙解下來。

我把手伸進被單,摸索著從奶奶腰上解下鑰匙,這幾把鑰匙,她一直不離身的帶著。至今我都不知道它們是哪裏的鎖的鑰匙。奶奶示意我取下一把黃銅色的小鑰匙交給大薑,一把黑色的方形鑰匙交給小薑,還剩一把梅花頭大鑰匙和一把銀色的鑰匙。奶奶說,你拿著。

奶奶停了停,說道,大鑰匙是床頭櫃的,鑰匙孔在枕頭遮住的地方,打開,裏麵有2個盒子,一大一小,小盒子給小薑,裏麵是地契和房契,大盒子給大薑,裏麵是存折。另外有個袋子,藍藍,裏麵是你媽留給你的存折,一直給你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