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直陪著你(3)(2)(1 / 1)

林巧巧歎口氣說,你知道我最想做什麼嗎?清清淨淨地跳舞,跳一輩子,跳到老,跳到死,那樣多好。她此刻的語氣柔軟夢幻,仿佛我們是朋友。

我也很柔軟夢幻地說,那你就跳啊,你跳舞真好看,真的。

她無奈地笑笑,我身上有枷鎖,有詛咒。我奶奶給我下的詛咒。臨死前,我忍不住怪了她,怪她不該用她的自私和利欲來澆灌我,讓我變成今天的樣子。她生氣了,就說,我白養你這麼大!不拿到另一張秘方,不把薑餅店拿到手,你不會有幸福,你不會解脫的。

很可怕的詛咒不是嗎?來自一個臨死的老人,那個老人還是我奶奶。她的一生,其實挺沒價值的,自己害死了丈夫,於是孤獨一生,養育了兒子,但兒子難得回家看她一次。她的後半生都活在憤恨和陰影裏,然後她把我放在陰影裏,用憤恨養育我。

她活一生,就是為了得到秘方,而她養育我,也是為了秘方。

我聽著,覺得她越來越像說夢話,但這些話仔細一想,全都那麼真實。

我想了想說,如果有我能幫得了的,我想我會幫你。

林巧巧笑,但你不會把秘方和餅店雙手奉送對不對?所以你記著,不管用什麼方式什麼手段,不管花多少時間,我都要得到這餅店和秘方,隻有這樣,我才能擺脫奶奶給我的詛咒。

惟有完成她的囑托,我才能擺脫,我一定要擺脫。

林巧巧慢慢走出去,走了幾步,她又轉身回來,用無比虔誠的神情,看著某處的空氣,自言自語一般,薑餅是小薑的生命,我這也是為了小薑,我喜歡小薑。

我冷冷說道,你也配再說喜歡小薑?你以為小薑的愛是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你以為他是一棵樹?永遠站在那裏,任你砍伐乘涼?他不是的,他是人,他會長大,會變,會走,會離開。

她愣住。

我繼續說,他已經忘記你們曾經愛過。想要他再愛上你,不太可能了。而你,以為得到薑餅店和秘方就能得到小薑嗎?得到他的人他的心嗎?這也未免太癡人說夢了。

林巧巧慢慢走遠,夕陽照在她身上,仿佛鮮血。

回到家,我對小薑說,餅餡秘方在林巧巧那裏,她奶奶沒有吞掉。

小薑很驚喜,問,真的嗎?真的嗎?

我懶洋洋地回答,是真的啊,但她又不會給我們。

小薑很自然地說,那是當然啊,那本來就是屬於他們的。不知道她願意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做薑餅呢?要是那樣就太好了,槐樹街的人又可以吃到薑餅了。

我懶懶地卻又極其肯定地說,不會。

小薑正在揉麵,他把麵團滾來滾去,說,那未必。我去問問她。要知道,現在她可以當家做主了嘛。

我把自己扔在沙發上,腳搭上茶幾,拿過遙控器,打開電視說,你去吧。愛去去吧。

小薑去了。半個小時不到,他就回來了。手裏拎著兩份涼麵,一份給我,一份他打開自己吃起來。

我斜著眼看他,沒成功?

他點頭,沒。

他吃著麵,不像平時那樣大口大口,而是一根根挑起來,慢慢吃,他吃著吃著又放下了,說,我很難過。我難過的不是她不肯跟我們一起做,而是這樣一來,槐樹街就再沒有薑餅娃娃了。這世上也再沒有薑餅娃娃了,藍藍,你知道,我記性差了很多,以前記得的一些做薑餅的經驗,現在都模糊了,記不真切了。沒有餅餡秘方,我真的,真的,怕自己做不到。但是,我隻想做薑餅,必須做,不管怎麼樣。

小薑第一次在我麵前表現出灰心,但他的灰心裏卻包含著更堅定的決心,他不會放棄薑餅娃娃。

我忽然意識到我的責任,是的,我也有責任,對小薑,對薑餅店,對薑餅娃娃。我為前段時間的猶豫懷疑而慚愧。

林巧巧能那麼堅定不移地,想要把我或者是我們摧毀,而我,又為什麼不能拿出與她對等的決心和勇氣來呢?否則,我們真的會被摧毀。

如果我妥協,她一定可以辦到。

但是,我,絕不妥協。

我端過涼麵,低頭開吃,我大口吃,大口吞,我說,我會陪著你,做薑餅娃娃,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