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背誦和理解對他來說,是一件頗有難度的事,但他還是決定,要在這個冬天,利用這些夜晚,把秘方都背熟,然後一邊運用,一邊加深理解。總不能把秘方一直貼在牆上,每天要和麵都看著和吧。
那張寫秘方的油紙,就是普通的油紙,但是字是用什麼筆寫上去的,又是怎麼能寫在油紙上的,我們都猜不出來。而且那些字,都細小如蟻,卻清楚分明。
我埋頭看書,一直看著,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穿過門縫衝進屋子,我打了一個寒噤。我抬起身子,剛想叫小薑,小薑卻“啊”的一聲叫起來。油紙被風吹起,卷到熊熊的爐火上,隻是一秒鍾,一眨眼,一個“啊”的工夫,那張油紙已經枯萎成黑色的碎片。風沒停息,繼續灌進屋子,碎片被風卷起,很快消失不見。
小薑和我,頓時成了雕塑。
沒有人會把秘方抄下來,以防什麼萬一。沒人能說出這是為什麼。但就是沒人這麼做。奶奶沒有這麼做,我們也沒有這麼做。真正的獨一無二。也許那樣的秘方才真正帶有先輩的祝願和曆史的魔力,才真正具有價值?
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
這張秘方,不知薑林兩家的兩位結拜兄弟,花了多少時間和心血,才凝結而成。可如今。隻是一陣風,一盆火,一切都化為烏有。
失去原來是如此容易的事。
小薑跪在碳火前,放聲哀哭。
我沒有哭,我有種感覺,那就是,失去它,是注定,是宿命,是必定。莫非我早有預感?所以我並不曾留心過它,不曾想到要把它牢記在腦海裏?記住它,對我來說,不算很難。
小薑不停自責,責備自己粗心,怎麼就沒想到有風呢。責備自己腦子笨,自己就老是記不住裏麵的內容呢。
我能做的,就是坐在地上,安慰小薑,用單調的重複的沒意義的話語。他一直哭。傷心欲絕。到半夜,他停止哭泣,混身打冷顫,緊接著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把頭發都濕透了。
我扶他上床,給他蓋好被子,看著他昏昏沉沉睡去。
我也回到房間,昏昏沉沉睡去。
睡著了我的,什麼夢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想,什麼餅店,秘方,大薑,小薑,我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早晨起來,小薑還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團,我輕輕走過去,以為他還在傷心,把被子掀開一角,卻發現他渾身滾燙,額頭更是燙得像昨晚的碳火。
我喊他,小薑,小薑。他迷迷糊糊哼哼。
我問他,你怎麼啦,怎麼啦。 他還是迷迷糊糊哼哼。
我推他搖晃他,我用濕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他還是迷迷糊糊哼哼。
很明顯,他發燒了。
我跑出去買來藥片,掰開他的嘴喂下,他沒有吞咽的意識,開水流了出來,打濕了他的內衣。濕冷的毛巾敷在他的額頭,很快就變燙了,我換下浸透涼水又敷上,燙了又換,換了又燙,到接近中午了,他還是隻能迷迷糊糊哼哼。
必須送他去醫院。可是隻有我一個人,怎麼送去?我背著去!奶奶去世後,鄰居們有的在一旁,觀望我們,等待著他們認為必定會出現的壞情況發生,比如我們分家,陷入困境,生活一團亂麻,特別是在大薑離家之後,他們都認為,我和小薑也會相繼賣秘方賣店離開的。對這些,我們在心裏暗暗給自己鼓勁,不能讓他們瞧笑話!
有的則懷著七分同情,三分可憐,不時來看看我們,給予一些他們認為必要的幫助。我和小薑都笑著接受或拒絕,知道他們是好意,但我並不想把自己置之於一個需要同情和可憐的位置,我們能過得好。
盡管,小薑才17歲,我才16歲。但也可以這麼說,小薑已經17,我已經16。
我把小薑扶起來,給他穿上牛仔褲,套上羽絨服,幾乎是半拖半背的,把他從樓上弄到樓下,然後繼續半拖半背地,一步步挪到街口。我扶著他,立在寒風肆虐的街頭,等出租車。
我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濕透,我大口喘息,說不出一句話。小薑比我高出半頭,也不知重多少,但肯定比我重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