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在爹的懷裏。爹在草叢中抱起了睡著了的他,一路抱著回家。爹沒有罵他,沒有抱怨。他委屈地說,“爹爹,我沒有吃蟲。”爹回答說,“乖兒,我知道。”他安靜地摟住了爹的脖子,那是開天辟地的一次。黑漆漆的莊子裏,隻有他家的紙窗,透著溫暖的光明。娘在收拾行裝。爹抱他進來,對娘說:
“連夜趕路吧。”
當晚,他們舉家離開了這村莊,慌不擇路。這是他們因為相同的原因而進行的第三次遷徙。隻是前兩次,粉孩兒太小,不記得了。
這一家人最終在北方大河邊的一座城郭中落腳生根,那已是幾年後的事了。
這城郭,富庶熱鬧,是個水旱碼頭。有個河神廟,臨河而築,廟前是品字形的三座大戲台。年年六月二十三,河神過生日,要唱三天連軸戲。三座戲台,同時開鑼;三家班子打擂,三晝三夜,鑼鼓絲弦不停點。
南來的船,在這裏靠岸,卸下茶葉和絲綢。北來的皮筏子,卸下的則是胡麻油和皮毛。那皮筏子,是用剝下的羊皮筒紮成。這城郭,到處都彌漫著羊膻氣和北人喜歡的胡麻油香。
三街七十二巷,各有各的熱鬧,紙坊、染坊、酒坊、醋坊、粉坊、畫坊、金銀樓、鐵匠鋪、酒肆、茶樓、勾欄院,應有盡有。東來西往的旅人,坐賈行商,潑皮無賴,南鶯北燕,九流三教,日日川流不息。粉孩兒一家,棲身此地,恰如魚遊大海,鳥入山林,得其所哉。
西街上,粉孩兒他爹言亙,開了間生藥鋪。幾年下來,藥鋪漸漸有了好名聲。那鋪麵不算大,卻也有堂號,叫做“言生堂”,賣南北藥材,也配製丸散膏丹。其中一味“回春散”,是療治蛇傷和解五毒的奇藥,有起死回生的神效——那是“言生堂”秘不示人的獨家秘方。
“回春散”不僅醫人,也醫馬。因此北邊來的商賈,常常販許多回去,賣給草原上的牧人。被毒蛇咬傷的駿馬,灌下“回春散”,果真起死還陽。“言生堂”的名聲,也因此越傳越遠;南北行商,有不少甚至專為這“回春散”而來,生意自然日益紅火。門上換了黑底金字的大牌匾,雇了好幾個夥計。有了錢,又買了處大院落,兩進的庭院,其中後一進是一座水磨青磚一镟到頂的巍峨的樓房,雕著五福獻壽、和合二仙、馬上封侯、麒麟獻子。各樣吉祥如意的磚雕,好不氣派。搬進這新居的頭一晚,他娘胡氏哭了。他娘站在庭院裏,一手拉著粉孩兒,一手摟著檀童,仰臉看那樓房,嘩嘩流著眼淚,說,“兒啊!兒啊!”
六年過去了,粉孩兒如今已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少年。當年粉妝玉琢的團團臉,長出了尖下巴,可仍然是俊美的。兩隻清水眼,配兩彎籠煙眉,有一種天然的女兒樣的幽怨。他罕言寡語,不愛笑,也不和人親熱。在學校裏念書,從不跟別的學童們一起玩耍淘氣。掌塾的先生誇他冰雪聰明,說,“孺子可教!”給他取了一個好名字,仕麟,言仕麟,說他日後定有蟾宮折桂的一天。他爹聽了這話,自然十分歡喜。
幾年順風順水的日子過下來,言亙發了福。許多事都忘記了——忘記了兒子曾經有過的異秉和怪誕。現在他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是一個有著錦繡前程的童生的父親。言亙把對家鄉的記憶變成了一種嗜好,那就是喝茶。夏日的夜晚,他擺一把藤椅在院中樹下,沏一壺南來的香茗,雨前的旗槍或是龍井,搖隻大蒲扇,聽兒子在他麵前,朗朗地背誦那些聖人的文章,人生在世,夫複何求?往事如風而過,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唯有素白的瓷杯上飄出縷縷的茶香。
東鄰西舍,有女初長成。東鄰姓衛,開著家大銀樓;西舍姓賈,有兩家綢緞莊和一家生意興隆的當鋪,俱是城中最殷實富足的人家。東鄰西舍都相中了粉孩兒這個美少年,想釣他做金龜婿。衛東家和賈東家,常常邀仕麟爹去吃酒;衛娘子和賈娘子,則隔三差五來言家串門。當然,眼下孩子們都還小呢,且不說破。隻不過,衛娘子和賈娘子,看到那粉孩兒,私心裏已經覺得那一準是自家的東床嬌客了。
父親高興得過了頭,吃醉了酒,回到家中,胡言亂語,連連叫著粉孩兒的名字,說,“粉孩兒,粉孩兒,娥皇和女英,你要哪一個?”
胡氏忙用一碗熱茶堵住了他的嘴。
胡氏說,“粉孩兒,念了一天書,出去散散吧。”
粉孩兒出去了。出家門,不走大路走小路,朝西,再朝西,就來到了河灘上。城郭讓他甩到身後了,熱鬧喧囂讓他甩到身後了。現在,隻有他和河,隻有洪荒中叫人迷惘、傷心的濤聲,還有西墜的落日、草灘、樹林,這是百蟲的家鄉,百鳥的家鄉。遠遠地,過來一隊纖夫,拉著一隻吃水很深的上水船,河岸上的纖夫,人人赤身露體,陽物在身下晃晃蕩蕩。嘴裏唱著河上古老的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