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我們的新同僚,偉大的骷髏之王麼?”狄蘭撚著自己的奸詐胡須,用亮的眼光掃在髏大的骨頭上,特別是那幾顆奇異的寶石,也許別人不會注意,但是狄蘭絕對不會錯過。他後退一步行了個禮:“聽說您暫時住在城堡的地下王座,不知道是否習慣?如果您有什麼需要,卑微的狄蘭為您服務!”
“給您請安了,我是您卑賤的馬車夫。”亡靈車夫也彎腰甩著自己的帽子,連同上麵的大根彩色羽毛。
髏大望著他們,冷冷說道:“不要拿我當傻瓜,你們哪個也不卑賤!”
“歐歐,”馬車夫將帽子擋在胸前,“說得也是,雖然我是車夫,但是我是蔻蔻瑪蓮的車夫,高貴的車夫。我們是活死人三兄弟,都聽候您的差遣。不過,我有要事先走了。回來再和您好好地喝兩杯。再見!”
“喝兩杯?”
馬車夫一下跳到車廂頂,拿起韁繩,哈哈大笑道:“我們更得為健康幹杯!”
那些馬瘋狂地在原地舒展了一番筋骨,滾雷一樣帶著馬車走了,帶得沿途零落的花瓣和輕佻、毫無重量的遊魂們尖叫著攪在一起。髏大直愣愣地望著馬車遠去,馬車夫甩鞭子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車子還在山道上,餘韻散去的時候便已經穿進樅樹森林了。
髏大扭頭望著狄蘭,疑惑地問:“為什麼叫活死人三兄弟?”
“還有一個兄弟在阿裏朗河擺渡。”狄蘭用手指在腔骨內側小心地尋找,突然用手指拉出一個葡萄幹一樣的東西向髏大亮了一下,頗為得意地說:“隻讓你碰一下!”
“原來如此。”髏大點了點頭,那葡萄幹一樣的東西竟然是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髒,髏大可以感受到它微乎其微的熱量和緩慢的心跳,但是狄蘭將它小心地放回去,那些動靜便都消失了。髏大奇道:“為何一定要有心跳?是因為你不想死麼?”
“人到老年,混到這個份上是有些淒涼。”狄蘭古怪地撇撇嘴,“他們都叫我老不死的,但是我還是想活著。因為活人想死容易,死人想活過來可就難了。就算是借屍還魂,嗬嗬,我還是喜歡原裝貨。回頭見了,年輕的骷髏王,你會了解到生存的意義。沒有活過,又怎麼能死得了。”狄蘭向城堡外圍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啊,對了,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告訴勇猛的戰士髏大,慕尼黑的夜鶯蔻蔻瑪蓮急於見他。”
“我就是髏大,說話不必如此拐彎抹角。”髏大沉聲回答了,那種羅嗦的表述方式讓他多少想起了生前的什麼感覺,但是又不確切。狄蘭狡黠的笑容一閃,隨即湮沒在黑暗裏。
“蔻蔻瑪蓮要見你!不死之王!”烏鴉興奮地大叫,“髏大!你熬出頭了!”
“我說過我擁有這裏。”髏大沉思了幾秒鍾,“慢著,那時候你把我丟在樹林裏了!我想起來了,你和一群鳥一起得意洋洋地走了!”
烏鴉急眼道:“明明是你趕我走的!慢著,慢著,”它換了一個謙卑的姿態,“你已經今非昔比,髏大!我很樂意回到你身邊!帶我一起去見蔻蔻瑪蓮大人吧,那是我最大的願望!”
“可以。”髏大沉思了一秒鍾,加了個補充條件,“不過你得給我一項回報。你一定知道魔女依無蓮在哪裏,我想見到她。”
“噢,你問對人了!”烏鴉高興得來回跳躍,“沒有誰比我更了解她啦。唔,加塊蜂蜜怎麼樣?”
“成交。”髏大從耳朵眼裏掏出一塊蜂蜜給它,“那麼,先去找依無蓮。”
“你瘋了?讓蔻蔻瑪蓮大人等著?”
“我想先見誰我就先見誰。”
“嗯,嗯。”烏鴉貪婪地一口將蜂蜜含在嘴裏,不住點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反正砍頭也是砍你的頭!”
髏大一揮手:“走吧?”
“還不行。”烏鴉忙著品嚐蜂蜜,頭也不抬,“還有半個小時。”
“哦?”髏大聽得有些納悶,“半個小時?”
“最佳的見到她的時機就要等半個小時,嘿嘿,你一定會覺得物所值。”烏鴉咽下最後一小塊蜂蜜,突然看到一群夜鶯從林子裏衝天而起,便一溜煙跑起來,“不過早到些也好,跟我來!”
“它們都飛著,你為什麼跑著?”
烏鴉也是一驚:“跑成習慣了。”
※※※
“不過現在這時候想要見她就得跑著。”幾分鍾後,烏鴉帶著髏大小心翼翼摸進了薔薇叢,“噓,安靜些,這裏的守衛很可怕的!”
那是慕尼黑城堡外圍茂密的薔薇領地,髏大望向薔薇林,那荊棘密集得實在是有些過分。烏鴉卻熟練地在枝條間穿梭,回身不斷催促。髏大隻得跟著烏鴉鑽進去,那許多荊棘突然左右搖擺,刺在他的肋骨上,偶爾會很痛。走了不遠,樹枝上突然出現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被長長的尖刺穿在樹枝上。髏大仔細一看,是一隻風幹的蜥蜴。抬頭望去,四周到處是這種東西,蛇和老鼠,一些大個的昆蟲,大大小小的鳥,全都痛苦地被刺死在荊棘上。
“這是什麼地方?”
“噓,不要大聲說話。”烏鴉用翅膀營造了一個神秘的氣氛,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四周,“這裏是夜鶯的零食倉庫。快,現在正是好時候,夜鶯們不在,都奔食堂了。”
“這就是為什麼要等半個小時?”
“也不全是。”
髏大點頭跟在後麵,荊棘越茂盛,薔薇開始像樹木一樣高大,樹枝上刺著的東西也越來越大。一些巨大的飛獸甚至帶甲殼的生物也是一樣悲慘地掛在樹上,巨大的尖刺無一例外地穿過它們的心髒,有些屍體還很新鮮。
髏大饒有興趣地沿著薔薇之間的縫隙向前走,那些荊棘感受到他身上散出來的黑暗氣氛,悄無聲息地退開了,讓出一條狹窄的小路。一些枯骨突然出現在花叢裏,看上去有些奇怪,似乎不是人類的遺骸。不過真正詭異的不是他們的相貌,而是他們的姿勢——他們似乎臨死之前還在向前爬,臉上遺留的笑容隻有髏大才看得出。
烏鴉看了一眼,解釋說:“他們的肉都被花刺剮掉了!別擔心,你已經沒有什麼肉可以剝削。”
髏大搖頭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拚死往前走?”
“這個麼,當然是和我們一樣啦!”烏鴉呱呱叫了兩聲,算是哈哈大笑過,“看看他們你就知道我帶你去的地方是多麼偉大。”
“都是為了見依無蓮?”髏大抬起頭,一陣雜亂的夜鶯鳴叫聲由遠處傳來,黑壓壓的一片,似乎是獵獲了什麼大東西做晚餐。烏鴉“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快跑!”
“跑?”髏大凶惡地猛揮手臂,“有我在為什麼要跑?”
“因為我不想變成那樣!”烏鴉暴跳如雷,“要見依無蓮就要聽我的!”
“好吧。”髏大彎腰跟著烏鴉往花叢另一頭爬,身後撲棱棱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回頭一看,一隻夜鶯帶著尖銳的呼嘯像飛鏢一樣對著屁股衝過來。髏大一閃,那夜鶯突然撞進他懷裏,從嗓子裏摔出一些斷斷續續的高調,不知怎麼掉進了胸骨內側,變成了一隻籠中鳥。
烏鴉急眼道:“快把它幹掉!”
話音剛落,從髏大的脊梁上冒出冰魔獸,揮舞著一對鐮刀瞬間將夜鶯刺穿。隨即黑色的霧氣從骨骼上蒸騰開來,那小小的冰魔獸和夜鶯都不見了。烏鴉幾疑是自己眼花,卻看到一些細小的碎骨從髏大腳下蠕動起來,瞬間拚湊成一隻骷髏夜鶯,出瘋狂的叫聲飛起來,衝到花叢裏去了。
髏大嘿嘿一笑,烏鴉瞪著他站在原地,突然一隻巨大的幼龍從天而降,砸進林子裏來,已經是一具屍體。夜鶯群歡快地鳴叫著從天上撲落,四麵八方啄向幼龍,落滿了幼龍全身。它們相互擁擠著爭奪優越的進食位置,偶爾有一小群飛起來露出些端倪,下麵已經是白色的殘骨。
髏大和烏鴉小心地躲在樹叢裏觀看,景色既可怖又壯觀。烏鴉輕輕地轉身往樹叢另一頭鑽,向髏大揮了揮翅膀。髏大會意,跟著向那邊爬去。然而爬了沒有幾步,便聽到夜鶯們叫喳喳的聲音喧嘩起來。
髏大以為是被現了,下意識地站起來回頭去看,卻看到它們成群地集結在空中飛舞,追逐著被變成亡靈的那一隻夜鶯。此刻髏大站直了身體,便被現了,一隻夜鶯驚叫,隨即一群一起驚叫,鼓噪著衝過來。
轉眼之間,四麵八方都是夜鶯尖利的喙和凶狠的殘忍目光,布滿了枝頭。對陽光的缺乏,使得美好的生物也都變得嗜血殘忍。髏大剛走了一步,就有幾百隻夜鶯一起探著身子向他叫囂。
“哦,不!”烏鴉剛剛跳上一個粗大的樹枝就被攔住,一隻羽毛華麗的夜鶯高高挺起胸脯,似乎是這裏的王,傲慢地向烏鴉逼近。
烏鴉急切中喊道:“我尊貴的夜鶯女王啊,我也是魔女的寵物,我們是一家的!”見夜鶯女王眼中有鄙夷之色,連忙補充:“我也會唱歌,我的調門很高的!咳咳!”
他挺起胸脯清了清嗓子剛想來兩聲,那夜鶯女王嫌他太高,用小小的翅膀直戳他的胸口,烏鴉的頭就不停地低下去,低下去,直到趴在樹枝上。夜鶯女王用小腳不停地踩他的臉,一時間周圍都是夜鶯在歌唱。
髏大怔怔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的確很有趣,你在這裏陪她們玩吧。”
“不不,我們還是去找依無蓮!”烏鴉從女王足下掙脫喊住髏大,“她就快到前麵溫泉裏了!”
話說出口,烏鴉頓時覺得不好。那夜鶯女王被他推了一把,從樹枝上掉了下去。此刻聽到他的話,在空中打了個盤旋,一連串急促的鳴叫,所有的夜鶯都聳起羽毛,大聲地尖叫起來。
烏鴉抱著頭瑟瑟抖,髏大也望著這些囂張的鳥兒,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候,薔薇花左右分開,悠揚的歌聲從樹林裏響起來了。
“擁抱我吧,黑暗的我親愛的,
從沉湎的戰場來的戰士嗬,
不將你埋入冰冷的地。
我們要你變成白鸛,
飛嗬,飛嗬,
好叫我們仰望天空……”
魔女們手捧水罐,腰上別著鑲嵌寶石的匕,領頭的魔女唱著歌,一麵走一麵揮舞著長長的袍袖,魚貫從城堡走來了。一歌唱完了,後麵的人就走到前麵來接上。她們歡快的笑,出銀鈴一樣的嗓音。那些清脆的聲音在枝椏間跳躍,髏大仿佛能看到那些像白瓷片一樣的清脆聲音在自己的肋骨上撞的碎成一片一片。
夜鶯們忘記了糾紛,此起彼伏地合鳴,就像是一場盛會。髏大望向那些樹下的枯骨,難道,他們是被這歌聲所誘惑麼?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啊!”烏鴉拉了髏大一把,趁機鑽進小樹叢,髏大跟著它左鑽又鑽,幾分鍾後,來到了一小片闊地,霧氣藹藹升起來,看不清路途。
髏大突然腳下一空,“嘩啦”一聲墜入了一個溫暖的池塘,隨即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從骨頭的縫隙裏傳過來,活躍的溫泉水讓他感到又酥又癢。髏大心神動蕩不已,用泉水擦了把臉,整個將身體沒入了水中,躺在池底。
耳中傳來烏鴉焦急的聲音:“你在幹嗎啊?快爬上來躲好!”
“這裏很好。”髏大在池底說,“你放心吧,我會帶你去見寇寇瑪蓮的。”
“不,依無蓮就要來了!在那裏你會被打死!”烏鴉的聲音戛然而止,腳步聲傳來,魔女們有說有笑來到這裏,突然插進一聲夜鶯女王的尖叫,隨即烏鴉“啊”地慘叫,接連不斷。夜鶯女王帶領一群夜鶯在它身後窮追猛打,被當作偷窺狂追趕著逃走了。
魔女們正好看到這一幕大笑,四周的夜鶯們的叫聲隨即變得婉轉,有的高昂如同在邀功,有的出悅耳的節奏好像是在演奏豎琴。
“那不是蓮的傭人?聽說經常來偷看的。”
“啊?那也是蠻有勇氣的。”魔女們嬌笑著,脫下了寬鬆的長袍,露出了一副副婀娜多姿的身軀,“死了也值了。”
髏大靜靜地躺在池底,那裏鋪滿柔軟的白沙。倘若仰望天空便是一片紅色,血月映在水麵上擴散開來,不斷被霧氣攪得難以分辨。水花蕩漾,幾條潔白筆直的腿伸了進來,然後是整個腰肢。魔女們在溫泉裏嬉戲,有的將衣服放進水裏來回攪動。
突然有人道:“蓮,來這邊。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