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嚇得心中打了個突，暗道："這人遠沒有表麵上的那麼大度。我將來若是不利於他，也不能有癡心妄想，還有什麼退路了。"那秦馬師見了血，早已是臉色煞白，悶聲翻身上馬，垂著頭隨隊而行。
羅馬見她消沉，偷偷把眼來。隻見她臉色發白，眼中含淚，瞧來不再像方才那般堅強，卻平添了幾分楚楚，不由心生惻然。待要想法兒開解於她，一時又找不到話題。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來到完顏赤海的營盤，完顏赤海在馬上揮鞭道："羅馬、金蟾，這一片二十個帳篷都是我的！來來來，先到我的帳篷裏坐坐！我讓他們給你們收拾出來一個住處。"
女真人好酒好客，完顏赤海久未回家，自然更會慶祝一番，這一坐，直坐到了天黑。金蟾酒到杯幹，吃得盡興，羅馬卻悶悶不樂，挨桌看去，看不到秦雙，不覺有些悵然，也喝了不少。越喝越不開心，便趁著酒勁，也不告辭，自出了大帳。
帳外冷風一吹，羅馬頭腦清醒了些，往後一轉，找到了馬欄。完顏赤海家中駿馬千匹，羅馬一一看來，黑暗之中，馬兒有的慢慢嚼料，看他走過，盯著他看；有的已然垂頭睡著，還發出微微的鼾聲。羅馬聞著馬溲臊氣，漸漸覺得一顆心慢慢安定下來。
走來走去，忽然前麵傳來銅板興高采烈的噴鼻，羅馬咧嘴大笑，快步向前，卻見黑暗中，銅板的身邊有一條人影，正給銅板刷洗，走近一看，正是秦雙。羅馬本就對日間不能安慰她有些愧疚，這時又遇上她，頓時又是開心又是緊張，道："原來是你，秦姑娘。"
秦雙抬起頭來，笑道："羅先生，我看你這馬一路勞頓，給它刷一刷。你不好好的喝酒，出來喂馬？"羅馬道："馬瘦，加點夜草，我給。"秦雙道："跑得快就好了，膘肥體壯的幹什麼？又不是養豬。"羅馬忽然想到白天那蒼鷹來襲之前的談話，於是撿起話頭來道："秦姑娘，你憑什麼說，我這馬好，是好馬？你又沒見它跑過。"
秦雙抬起頭來，道："我不用看。"
羅馬奇道："不用？"秦雙說起相馬，眼中漸漸放出光來，道："我不用看它跑，隻看它走路就能知道。它雖不算什麼膘肥體壯，但四肢頎長有力，皮毛之下，肌肉起伏如水銀流動，最是自然靈活，一望可知，有一分力，便能跑出一分力，最不會浪費空耗。這種馬，比一味力大的，要能跑得多。"
羅馬咧嘴道："太玄了吧？"也拿起馬刷刷洗。秦雙笑道："更玄的還在後邊：我相馬真正要看的其實不是肌肉筋骨，而是它的眼睛。須知馬是龍形，雖然生性溫和，但其實本心最是驕傲敏感，於奔跑一技更是天生的自負。等閑的馬匹從小到大，總要遇著比自己跑得更快的馬，被人超過一次，便是一次打擊。別的像它這麼大的馬，早就屢屢受挫，眼神閃爍飄忽；而它雖然看來沒什麼精神，但其實已是神華內斂，我日間往它眼中看去，它毫不避諱，越對視，眼睛越亮，顯見得麵對挑釁滿是信心。能有這樣的眼神，這匹馬，至少這一年多，都沒有跑輸過給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