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恬是在日本領事館召開慶典的當天啟程前往鎮江,非要婉瀾去送一下。這十有八九是陳暨的主意,他還是想支開婉瀾,自己去赴約。婉瀾同意了,但她瞞著陳暨悄悄同婉恬商量,叫他們將出發時間改到了一早七點,這樣婉瀾將她們送完回來,直接去日本領事館,在領事館外截陳暨的車。
然而千算萬算,最後還是比陳暨少算了一步。當婉瀾叫到一輛黃包車,吩咐去使館外的時候,那車夫竟然直接將她拉到了玉屏影院。一位影院的工作人員出來,客客氣氣地把她迎進經理室,說受陳經理要求,在他回來之前,婉瀾一步都不能離開。
婉瀾立刻沉了臉,她問那人知不知道陳暨去哪兒了,答曰不曉得,他連陳暨的麵都沒有見,隻是接到了他從家裏打來的電話,說一會太太會過來,叫他們務必看住她。
婉瀾不敢對一個不相幹的人解釋來龍去脈,她在陳暨的辦公室裏坐立不安,往家裏撥電話,立夏卻說陳暨在她出門後不久就走了。
婉瀾不是第一次等人,她知道等人的辛苦,卻不知道會辛苦到如斯地步——簡直下一秒就要因喘不上氣而昏厥過去。她耳朵裏一整個上午都充滿了槍炮聲,因此疑神疑鬼,數次問前來陪著她的姑娘,是不是聽到槍響了。
日本領事館的人在午後來到玉屏影院,說陳暨上午在參加慶典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請太太過去幫忙照料一下。婉瀾的臉色在一瞬間血色盡退,雙手劇烈顫抖,真是連站都站不住,不受控製地跌倒在椅子裏。
對方領頭的是一個矮個子女人,臉圓圓的,笑起來雙頰便各有一道酒窩,看起來很福相:“太太別害怕,陳經理很好呢,他隻是想見太太罷了。”
婉瀾頹然歎了口氣,扶著桌子站起身來:“好吧,我跟你們走。”
領事館門前已經戒嚴了,但地上殊無血跡。婉瀾一進大門就聞到與西洋醫院裏類似的消毒水味道,每個人都麵色嚴峻,行色匆匆。
陳暨在上次同棲川旬會麵的那件會客室裏,被幾位女秘書陪著,他同她們說笑,講日語,看來精神上佳。
婉瀾看到他半邊上身赤裸著,密密匝匝纏滿了白紗布,臉上也有明顯血痕。她驚叫一聲,撲上去將那些女秘書驅散:“玉集,這是怎麼回事?”
“出了一點點意外,”陳暨黯然道,“鄭將軍被人刺殺了。”
婉瀾配合地倒抽冷氣,她很聰明,沒有問怎麼回事,反而問了一句:“鄭……鄭將軍是……”
一位女秘書輕輕笑起來:“陳君不要嚇太太。”她說著,換用了中文,向婉瀾做安撫的手勢,“沒關係,陳太太,陳君很好,隻是被蹦碎的玻璃劃傷了一點,那些人最開始將他當成了鄭汝成。”
陳暨跟著點頭:“皮外傷,不礙事。”
“皮外傷至於包這麼重嗎?”婉瀾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低頭小心翼翼地驗視他身上的繃帶,眼淚便一顆顆掉下來,“痛不痛?”
“不痛,真的,”陳暨對她笑,伸手去為她擦眼淚,“是棲川領事她們小題大做,我說沒事我可以自己回家,但她非要將你請來照料我……嚇到了吧?”
婉瀾垂淚點頭,她聽懂了陳暨的話外之音,他們已經被領事館軟禁起來了。
那些嘻嘻哈哈的女秘書笑著站起身:“好了,陳太太來了,我們就不要在這裏礙事,陳君請安慰安慰太太吧。”
她們小碎步踏著退出去,還貼心為他們拉上了門。
陳暨道:“阿恬已經回鎮江了嗎?”
婉瀾又點頭,但陳暨卻指了指她的嘴巴。
她隻好開口道:“已經回了,她們恐怕在鎮江待不了很久,聽說大使先生已經交接好了北京的工作。”
陳暨便安慰她:“別難過,來日清閑了,我帶你到英國去探望她們。”
婉瀾點了點頭:“你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呢?”
“是個無妄之災,”陳暨歎了口氣,“有人要刺殺鄭汝成將軍,但他們將我當成他了,所以就朝我的車開了槍,還好我躲得快,保住了性命,但有幾顆子彈打碎了車窗玻璃,就被劃傷了。
“那個鄭將軍呢?”婉瀾道,“他被你救了嗎?”
“救?”陳暨歎了口氣,“我自顧尚還不暇,哪有機會去救他……他死了。”
婉瀾小心翼翼地將他身上蓋得薄毯拉上來,輕輕覆到他身上,又問了一遍:“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