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安照例先找的婉瀾,他的老習慣,內宅裏的事情若用到他,他向來是先去找長姐商量,聽她的意見。但婉瀾這次卻替婉恬打發了他,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移居國外?”謝懷安真的是從來,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打算考慮這個問題,“阿姐在開玩笑,謝家老宅加上外七府,連帶各府裏伺候的小廝丫頭,還有外頭莊子上的農戶、工廠裏的紗工、藥房的醫師,林林總總所有指望謝家過日子的人一起有上萬人,要將這上萬人帶著一道出國麼?”
婉瀾結巴半晌,低頭訥訥道:“我料想你也未必答應。”
“都料到了,還做什麼無用功,”謝懷安笑著,卻突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怎麼,難道你也要走?”
“玉集有這個打算,他已經準備在美國投資產業用於立足了。”婉瀾道,“他說世道不太平,國家前途未卜,留在國內不放心。”
“前途未卜,總也不會亡國。”謝懷安絲毫不以為意,“不過玉集大哥沒有咱們家這麼重的擔子,他想移居美國倒也輕鬆,隻是父母大人方送走了阿恬,隔些日子又要送你,實在是太令他們難過。”
婉瀾不死心,還想勸他,於是道:“產業可以賣掉,莊子上的地按人頭分給農戶,隻要不耽誤他們繼續討生活,咱們倒也不是非要守著他們。”
“那外七府的人呢?”謝懷安反問,“他們甚至連洋人都沒見過,有些還視他們迥異的皮膚和發色為洪水猛獸,認為他們是以中國人血肉為食的,這樣的人,你打算讓他們到國外拿什麼去生活?”
婉瀾又被問住了,半晌,悻悻道:“咱們要也是個庶府就好了。”
謝懷安大笑:“老宅的好處和榮耀都拿了,等辦事情的時候卻又嫌這身份是個累贅——阿姐,這麼做事情可不是君子所為。”
婉瀾賭氣道:“我隻是個女子,頭發長見識短,鼠目寸光,隻願看到我家人平安康泰。”
謝懷安被她難得一見的女兒形態逗笑,而且笑個不停,並安慰她:“好了,橫豎玉集大哥沒有立刻移居的打算,你我都先等等,沒準後麵就有辦法了呢?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先將阿恬招呼好吧。”
謝婉恬夫婦統共在老宅隻留了九日,英國駐華大使從上海打電話過來,催他們啟程。在他們離開之前,婉恬曾經提出想要開祠堂祭拜先祖的要求,卻被謝道中拒絕了。
他們離開的那日,上海風和日麗,碧空如洗。碼頭上人聲鼎沸,他們的遊輪停在最顯眼的位置,看在英國駐華大使的份上,上海輪船招商局的總經理、大名鼎鼎的前清商聖盛宣懷親自在碼頭送別,陳暨堅持帶病送行的付出有了回報,他順利同盛宣懷搭上了關係。
婉恬在登船前對婉瀾招手,笑眯眯地叫她過去,婉瀾強忍鼻腔酸澀,被婉恬分外親密地拿手臂攬著脖子,嘴巴貼到她耳垂上,低聲道:“我最後的秘密。”
她說:“那天我在街上親眼目睹那場凶殺案,一個人拿刀子試圖砍下另一人的頭顱,但後者奪得太快,所以刀子劃破了他的腹腔,五髒六腑都流出來,血濺到地上,我當場就被嚇得昏厥過去了。”
婉瀾隻聽她的描述就要倒抽冷氣,她想扭臉去同婉恬說話,但婉恬卻依然緊緊摟著她的脖子:“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日本領事館……”她在這裏頓了一下,似乎是吞下去了一些話,反正是頓了一下才接著道,“他們請各個租界的警察來——你知道,雖然是外國租界,可大部分警察都是中國人——那些日本人把他們請來,給他們好處,叫他們把嘴巴閉閉緊。”
“我告訴他們我是斯賓塞伯爵的太太,我第一次對外使用這個名號,卻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之下。但他們卻沒有輕易相信,而是問我索要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於是我將喬治辦公室的電話寫給他們,請他們打電話確認,並叫我丈夫來接我。”
“阿姐……”婉恬頓了一下,像是將一些話吞進去了,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詭秘起來,接著說,“死的那個人是真正的日本領事館總領事,他沒有回去國內參加日本皇帝的登基典禮,是棲川旬殺了他,殺手偽裝成中國反日人士,但我聽到他們彼此用日語交流,雖然我聽不懂內容是什麼,但很明顯,棲川旬殺了她的上司,還想要嫁禍給中國人。”
“但我告訴他們我對那場凶殺案的原因一無所知,我隻是突然看到殺人,太過驚恐以致昏厥,棲川旬親自審問我,雖然動了刑,卻沒有從我嘴裏問出一個字。後來他們驗證我確實是位伯爵夫人,才開始恐慌,以你們的性命做威脅,嚴禁我將受刑的事情說出去,並且在此後,似乎還派過人來暗殺我。”
謝婉恬鬆開了婉瀾,旋即握住她的手,眼睛裏蓄滿淚水,像是尋常一對姐妹在遠行前相互告別一樣涕淚漣漣,但口中說的卻是:“阿姐,我不知道會不會牽連到你,但是……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