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主力大都被外調去對付白蓮教的人了,雖是在自己老窩裏,還生怕兵力不夠,給商千刀跑了,拿了劉謹的一個名剌去北平指揮司調京軍前來助手,穀大用從西廠也派了人手幫忙。
燕震本還在房裏喝茶,就聽了外麵自遠而近急蹄大作,接了客棧大亂,有人一路走一路叫道:“李爺,就是那客房裏的家夥,小的叫三瞎子盯著,姓商的在房裏沒出來過。”
李爺道:“這回差使你們哥幾個辦得不壞,回頭我一定請劉公公賞你們個功名。”
燕震聽得吃了一驚:“怎的商千刀被人踩上了?”
走到門前想要出去看個明白,剛把門開了一線,就聽了弓繃弦響,自己的房門上竟被十來枝箭穿了:“商朋友,你既做下了好事,也該出來跟哥幾個見見麵,朝個相了,在下錦衣衛副指揮李榮,商爺你跟在下們去一趟衛裏,總不能到了門口也不進去坐坐,商爺不會上門怪人罷?”
燕震再也想不到自己不出店門,連飯都隻叫人送來,卻已是露了痕跡,叫人起了疑心了,再一聽,那些人居然把自己當作是商千刀,又怔了怔:“在下並不是姓商的。”
李榮冷笑:“商爺縱把在下當孩子哄,但是京軍和西廠的幾位大人都在這裏,商爺當麵說瞎話,總也要說得過去才是。”
燕震打開門,這回倒沒有冷箭再射來:“各位既是說在下是姓商的,可有什麼憑據麼?”
李榮大笑:“商爺上了北京城,弟兄們自是早就留意您老這樣的大人物了,這些天商爺不出門,又想什麼大的動作麼?可否告訴在下,也讓在下長長眼?說實話,商爺您在濟南府做的那些大事,小的們可日日夜領夜都在盼著商爺什麼時候上京叫在下這班兄弟們開開眼界哪!”
燕震雖在大敵環伺之下,卻冷定得有如遠山,冷冷地看了李榮一眼,直看得李榮心頭莫名地一寒:“再說一次,在下不是商千刀,各位若是找商千刀的,那可是找錯人了。如果你們不信的話,盡管上來試試!”
那李榮心頭一懍,悄聲地向身邊西廠的一個總管道:“韓兄,你看莫非真是這幫家夥弄錯了?”
那姓韓的著燕震全無表情的麵孔,實在是再也瞧不出什麼了,也悄聲地道:“這也許是你手下這幾個篾片弄錯了,濟南府不是商千刀本人都叫人把自己的象畫下來了麼,我也見過畫像,跟這人全然不像,但你聽這小子的口氣,竟敢在我們麵前這麼橫,也不是個好東西,總也要拿下這人才是!”
李榮這才想起濟南府自己商千刀當街畫象之後,張秀才那一張圖被拿到王從善的衙署裏集了數十個畫工一連十天臨摹了數千張分發天下,自己居然忘了叫手下人跟那畫象對照,就如此興師動眾,實是太過草率,點點頭,卻向京軍指揮使派來的那參將道:“李老哥,你怎麼看?”
那李參將一直在看著燕震,眼都不轉:“搞不好我們是錯有錯著,這人不是善類,總也要拿來好好拷問才是。”
這些人放低了聲音,本以為燕震聽不到,但燕震早聽得一清兩楚,冷冷地道:“各位既是非要在下的命了,那麼在下也對不住你們得很,在下隻這一條命,給你們了自己就沒了,反正我們都是死對頭活冤家,遲早要翻臉的,早總比遲要早些罷!”
燕震身形陡地從門邊消逝,眾兵丁人等連什麼都沒看到,隻是鬼影般轉動的影子和著一道亮光,光影之中傳來漫聲的長吟,道是:“惶恐灘上說惶恐,伶仃洋裏歎伶仃,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二十八個字一首詩吟到後來,已是遠在數十丈之外,最後一字聲音銷滅了一會,李榮跟那李驃將,還有姓韓的西廠管事才從馬上倒下,而錦衣衛的十幾個高手也頹然軟倒。
西廠的人去看那姓韓的,北平指揮使司的京兵都隻顧了李參將,錦衣衛進客棧的人卻全都死了,再沒人去瞧。首先是李參將身邊的跟放哭叫了出來:“剌客殺死了我們大人!”
火把照映之下,那參將的跟班一聲叫出後也住了口,恍若作夢一般瞧著倒下人眉心還在汩汩流血隻三分寬極狹的口子。
這楚家老店其實是漕幫的生意,店中的夥計大多也知道一些江湖中的掌故,掌櫃的一聽到燕震吟出文天祥的名詩,頓時像是穿著單衣在冰天雪地裏被人用雪水當頭淋下來一般,喃喃地道:“伶仃劍客,葉大俠,葉獨行葉大俠到了!我這不是做夢麼?”及至跑出來,對了院裏大叫:“葉大俠,葉大俠!請您老現身一見!在下是瀟湘南七,久慕大俠高名,渴思一見!”外麵除了紛亂的官兵,卻哪有燕震的影子?
那掌櫃的瀟湘南七還在發呆,一人已是搶身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厲聲道:“南七,你說那人是葉獨行葉大俠?”
掌櫃的這才明白過來,看了抓住的人,是西廠的特務,南七昂然地道:“不錯,你沒瞧見這些人額上的是劍傷麼?天下雖大,但除了葉獨行葉大俠之外,還有誰有這樣的劍法!”
那人呆了呆,頹廢地鬆下了手:“不錯,天下哪能再有這樣的劍法高手?”突地又道:“不對,剛才那人絕對沒有改扮,南七,葉獨行隻有三四十歲麼?”
南七怔了怔,隨又大吼了起來:“縱然此人不是葉大俠,他也必定跟葉大俠淵源極深,說不定就是他老人家的傳人也未可知,你鬼叫什麼!”
那人又是一呆,道:“不錯呀,這些年來葉大俠的俠蹤再沒在江湖上出現過,江湖中無論黑白,再是奸惡的人也都不肯冒充葉大俠來招搖撞騙,剛才這人若不是葉大俠的傳人,就是生了天膽也不可敢這樣子當眾吟出葉大俠生平最愛的詩的!”這人轉頭喝道:“瞎三,侃皮子,你們兩個王八蛋做的好事!給老爺滾過來!”
侃皮子就是李榮說要請劉謹給他功名的那人,瞎三也是一個錦衣衛的眼線,這些事情漕幫的溫四先生也是知道的,所以南七也曉得這些人的來曆,瞎三的右眼珠子據說是被北京城裏的混混們用石灰弄瞎了三次,也直到最後一次,那瞎三的右眼才真真正正地瞎了,但是跟他爭地盤的那幫混混也全被他打死了好幾個,侃皮子也是看他硬氣,才叫他作自己手下的,有了錦衣衛的人作後台,跟瞎三爭地盤的那幫混混才再也不敢找他的麻煩。
兩人果然給那人滾了過來,但他們剛才隻顧了看李榮李參將和那姓韓的以及眾錦衣衛們的致命傷,並不曾聽見西廠那人跟南七的說話,看得臉色不好,瞎三硬著頭皮道:“徐爺,您老有什麼吩咐!”
那徐爺冷笑:“我哪敢有什麼吩咐,你們辦的好差使,居然把葉獨行葉大俠的傳人當作是商千刀來促拿,等你們樂頭兒回來,看他怎麼發落你們罷!”
侃皮子聽得呆了,穀大用自管西廠以來,對江湖人一向都是不屑一顧,不管是什麼人,落到他手裏的除死之外,再無他選取,跟劉謹雖是聯為一氣,但是對於葉獨行的作為,卻也極是稱揚,甚至他對手下的人都說了:“你們隻要有那本事,就是放火把南北少林寺燒了,咱家都給你們這幫孩兒記大功,但是這姓葉的真是個漢子,隻許他打你們殺你們,你們連一個字都不許頂撞他,不然回來,咱家扒了你們的皮,知道麼?”因劉謹之故,錦衣衛和東西內三廠都是聯為一氣的,穀大用的話對這些地方的人也都有影響力,這兩人本來以為是立了大功,卻不想是摸了老虎的屁股,也不要說捉弄人到手了,就連人家的個屁都沒有碰到,自己這邊倒死了二十來個人,而燕震殺人,也全是選取的那些作官的為目標,就算是劉謹後來拍板要殺葉獨行,隻是今天他們報信害死這麼多的錦衣衛軍官就已經叫他們死十次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