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人吃飯很有意思,喝酒的坐一桌,不喝酒的坐一桌,所以老幼婦孺都坐到了茶屋裏,江春水跟幾個叔叔坐外邊堂屋。堂屋是專門用來供神燒香的地方,除了掛“天地君親師位”,和土地牌位之外,什麼不都不放,也就是像今晚這樣日子才會在堂屋裏擺上一桌。
家裏的習慣,吃飯之前是要先敬祖先的。等爺爺燒完紙錢,把架在碗上的筷條拿下來,大家才能正式開動。讓人成長的是遠方,讓人回歸本真的卻隻能是故鄉。坐在低矮的板凳上,看著眼前架在火盆上的一大鍋菜,江春水也恍若一個放下了重擔的挑夫般輕鬆起來。
江春水是晚輩,本來是要坐末席的。但因為他是家族裏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高材生,加上現在又是公務員,按老人家的說法,吃皇糧的就是要大平民一頭的,所以盡管他推讓了幾番還是給小叔給推到了上首的位置。
酒是家鄉甜,人是家鄉親。聽著那一句句家鄉俚語,盡管眼前的是粗茶淡飯,但他那顆因飽經世間冷暖而滄桑的心放佛也重新活了過來一般。老家喝酒不興敬酒那一套,也沒有玩牌猜拳那麼多名堂,都是各喝各的,邊喝邊聊邊吃。饒是如此,幾杯不到二十度的米酒下肚,半年來都沒怎麼喝過酒的江春水還是很快就醉了。旁邊小叔他們也不見得比江春水好多少,幾個人不知道為了什麼在那裏一個個爭得麵紅耳赤,聲音也越來越大。江春水擔心他們說得急了會打起來,剛想出聲勸兩句,父親瞄見了趕緊摁住他,沒好氣的說道:“他們喝了兩杯酒就這鳥樣,別理他們,兩下就沒事了。”
江春水轉頭望了一眼其他人,見母親、小嬸他們早就吃晚飯坐在那兒聊天了,對這邊爭吵熟視無睹,顯然是習以為常的了。江春水放下心來,又陪著幾個叔叔喝了幾杯便撤了酒杯準備吃點飯,這邊小叔看見了趕緊讓堂妹幫忙盛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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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了幾個小時才散場,等江春水醉醺醺的回到家,母親早就替他鋪好了床褥。大冬天的喝了酒反而燥熱起來,江春水跑去洗了個澡,正打算回房間睡覺,路過茶屋見父母親都還在裏邊烤火,躊躇了一會還是走了進去挨著母親坐了下來。
讀書時,江春水放假回來的第一晚總喜歡跟父母嘮一會才睡,跟父母聊聊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也隱隱期待父母能給自己一些建議意見什麼的。不過越長大,反而越沒了以前那種對父母黏糊勁,雙方的隔閡和陌生感也逐年遞增,這兩年江春水回家慢慢都沒什麼話跟他們說了。一方麵,隨著年紀的增長,江春水對世事也開始有了一套自己的看法。出到社會曆經了幾年的磨練,不說輝煌騰達,但眼界著實也非當年的無知小二了。之前奉若神明的從父母親那裏學來的東西現在反而覺得全然不是那麼回事。而且江春水覺得,無論前人的智慧有多麼的深邃,個人總是不同於個人的軌跡的。耳提命麵或許可以躲開幾個浪頭,當生活終歸是需要自己去親曆才能明白其真諦。既然自己已然從學校畢業走上了社會,那麼就應該有一個成年人,一個成熟男人的做派,凡事都還要和父母商量確實也不像是那麼回事。
三個人默默的坐在火爐旁烤火,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氣氛突然也變得格外尷尬起來。江春水的母親先沉不住氣了,開口就問江春水,小王今年怎麼沒跟他一起回來。
母親口中的小王指的自然是王靜。去年過年的時候,江春水就帶著她回過一次老家。對於這個文靜懂事的女孩子,兩個老人家都頗為中意,這一年來明裏暗裏都催婚了好幾回。
哪壺不提提哪壺,見母親提起王靜,江春水莫名的又想起在鵝城那晚看到的那些聊天記錄來。雖說不樂意,但既然老人家問起來,江春水也不好裝聾作啞,隻敷衍說是王靜要值班沒年假所以就沒跟著回來。
江春水的母親也是過來人了,見兒子這副表情,心中頓時猜到了七八分。心中暗自可惜,嘴上卻還要顧及兒子的臉麵,當下便打住了話頭也沒多問。反而是父親沒想那麼多,相當不滿的撂下一句“小王哪裏不好了?要是合適就趕緊把婚給結了,要是不合適就趁早說,別耽誤人家!”,提拉上棉拖就氣鼓鼓地回屋了。
江春水討了個沒趣,自顧自的在火爐旁烤了一會兒腳便也去睡了。大山裏的冬天格外冷,夜裏尤甚。木房子透風,江春水裹著一床七八斤重的老棉被,還是冷得瑟瑟發抖。呼出的氣凝在被褥上,臉頰碰到十分難受,聽著母親呯裏邦郎在茶屋裏忙碌的聲音,本來困得不行的也沒了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