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斌沒給江春水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九點鍾的時候,他打電話讓江春水過去接他。
吃飯的地方在城東一家名不經傳的飯店,門麵不大,檔次不高,同附近幾家店比起來生意更是要冷清許多。
飯店沒有自己的停車位,江春水找了許久才找到停車的地方。因為來之前何斌也沒具體說是在那一樓哪一個包間,所以江春水隻能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去前台詢問。
一男一女兩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麵,各玩各的手機,江春水走到麵前了他們也沒發覺。江春水無奈,隻得敲了敲桌麵,等耳朵上夾著一根煙的中年男子抬頭之後,頗為客氣的問道:“不好意思老板,我想問一下何斌何鎮長是在哪個包廂?”
中年男子顯然不認識何斌,聞言皺眉道:“哪個?”
江春水想起來之前何斌說今晚請客的是供銷社的人,便換了個問法:“額,我是想問您,供銷社的領導是在這裏吃飯麼?”
中年男子的態度立馬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瞬間換上一張熱情洋溢的笑臉,“是啊是啊,就是這裏,老板是一起的?”
江春水點點頭,“我是來接人的。老板,他們在幾號包?”
中年男子騰的一下站起來,分外熱情道:“我帶你上去。”
說完也不等江春水答應就率先往樓梯方向走了過去。
上樓梯時,江春水問道:“他們應該差不多結束了吧?”
“哪能呢,酒都還沒喝多少,你來得正好,我擔保他們筷子都還沒動幾下呢。”
上到二樓,中年男子貌似隨意問了一句,“兄弟是來接黃局的?”
“不是,我是來接何斌何鎮長的。”
中年男子不再說話,領著江春水到了包廂外邊,幫著開了門才離開。
包廂裏坐著7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年紀比較大的中年人。
江春水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趕緊道歉,“各位老板,不好意思,來晚了!”
邊說邊往裏走,還不忘雙手合十連連致意。
江春水很自覺的找到最下首的位置坐下,旁邊的大姐很有眼色的遞過一套已經拆開的消毒碗具。江春水謝過之後,瞧見坐主位那兩位的茶杯快要見底了,筷子都沒拿就趕緊起身,拿了茶壺圍著桌子倒了一輪茶水。
何斌指著江春水,向眾人介紹道:“江春水,我們鎮裏的團委書記,也是扶貧助理。”
眾人矜持的笑了笑,算作同江春水打招呼。江春水不以為意,這些日子陪著何斌在外應酬,被人輕視是常事。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要是個人都通情達理、溫良恭謙讓,那江春水反而要覺得毛骨悚然了。
江春水是來給何斌作司機的,除了一開始今晚做東的林姐出於禮節勸了一句之外,也沒人勉強他喝酒。不過不喝酒歸不喝酒,該有的禮節還是要做到位。不用何斌提醒,現在的江春水已經很懂得這裏麵的套路,時不時就會端著茶水去敬人。每人一杯茶,一桌人全部敬完,江春水坐回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肚子還是撐得十分難受。
做東的林姐見江春水機靈,故而表現得相當熱情,給江春水夾了好幾次菜。結果江春水一次筷子都沒動,飯碗裏還是裝滿了扣肉、犄羊之類的硬菜。
不過令江春水奇怪的是今晚林姐請的客人,除了林斌之外,還有交通局的局長。
在官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請領導吃飯作陪的必須要低一個級別。像何斌是正科級,按常理來說,再請同為正科的交通局局長過來作陪就不大合適了。如果說是同時請兩位領導吃飯,那就更說不過去了,兩個級別相同的客人,到底以誰為主?有經驗的人斷然不會犯這樣的錯誤。而更令江春水詫異的是,林姐叫過來作陪的人竟然先下了桌,自顧自的坐到偏廳抽起煙來,桌上反而隻剩下了作為主人的林姐和作為主客的何斌,以及一直在旁邊刷手機的交通局局長。
或許是見氛圍太冷清的緣故,林姐把餐廳老板,也就是剛才領江春水上來的中年男子叫了上來陪酒,不說何斌的臉色不大好看,就連江春水在一旁都看得極為尷尬。
被林姐纏得沒辦法,何斌無奈之下隻好又跟她整了一個大杯。
“哎喲,這啤酒太脹肚子了,我得去排泄一下先。”何斌站起身來鬆了鬆皮帶,煞有其事的說完就往外走。
江春水會意,趕忙跟上。果然,何斌一出門就奔樓梯,壓根就沒往洗手間那邊走。
江春水一路小跑著去把車開過來,等何斌上車,江春水問也沒問,直接就走。
何斌等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後,才撥通了林姐的電話,“林姐,我這邊有點事,就先走了啊。”
“哪能呢,這樣,找時間我再約你,好吧。”
“哎呀,放心,你是我姐嘛,我忽悠誰也不能忽悠姐啊”
“嗯嗯,好,那就這樣,不好意思啊。”
掛完電話,何斌長噓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真是個要哈不乖的傻婆娘啊!”
見江春水似笑非笑的模樣,何斌解釋道:“林姐是我以前在政府辦的同事,人是個好人,就是做事糊塗得很。”
江春水心知肚明何斌指的是今晚的這頓飯局安排得讓他窩火,但沒敢自作聰明的應和,繼續老老實實的開他的車。
今晚何斌是值班領導,要回雙峰住。在回去的路上,兩人閑聊,江春水開玩笑道:“鎮長,做逃兵可不像您的風格啊。”
何斌沒在意江春水的揶揄,上下級之間有時候需要界限分明,不然領導就沒有權威可言。但時時刻刻都把架子端著也不是個事,物極必反,適當的親民反而有益無害。
“有些酒,不能喝了也要喝。有些酒,即便還能喝也不要喝。”
江春水笑道:“今晚是後者?”
何斌瞥了江春水一眼,笑罵道:“要是個人都要陪到最後,我還作個卵的鎮長啊!”
何斌每次到鎮裏值班都不睡宿舍,在辦公室裏看幾個小時的書,困了就直接在沙發上將就一宿。江春水知道何斌的這個習慣,幫他把水燒好之後就自個回宿舍休息。
躺在床上,江春水輾轉難眠。
當確認秦婉茹確實另有新歡之後,江春水的失落感越發強烈。他不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把握住這段感情,以至於最終錯失了秦婉茹。他也並沒有因為秦婉茹找了一個條件不錯的男朋友就妄自菲薄。真正令他難過的是,曾經對他山盟海誓的女子在房間裏至始至終都不願回頭望他一眼。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無比的寂寥和孤獨。
當那些曾深愛著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人才會發覺孤獨原來是那麼的可怕。江春水以前一直以為,那些愛他的人總會愛著他,哪怕山水阻隔,哪怕時光流逝,也絕不會因此而有絲毫的改變。殊不知,哪怕是愛,其實也是有保質期的,過時不候,覆水難收。
江春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醒來發現枕巾竟然濕了,也不知道是睡夢中流的口水還是淚水。
剛一上班,沈麗華就跑過來同江春水商量過兩天縣裏表彰大會的事情。
按照會議方案,表彰大會擬邀請省市縣三級的後援單位各一名分管領導和三名業務骨幹參加。本來上級單位應該由縣委辦來對接,但縣委辦人少,就推給了鄉鎮。
沈麗華過來找江春水就是商量這個事情,她的意思是,扶貧辦是具體業務部門,平時跟各個後援單位打交道也比較多,想讓江春水負責跟省市兩級的後援單位聯係,最好是能讓他們先給一個初步的參會人員名單,以便接待辦那邊安排食宿方麵的事情。
江春水起初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加上跟沈麗華的關係好,也就應承了下來。但等把這事情跟陳得益他們一說,陳得益馬上提出了一個江春水一直都沒注意到的問題。
扶貧辦平時都是跟第一書記、駐村幹部打交道,與後援單位之間並無太多交集,特別是省市兩級的後援單位,扶貧辦這邊既沒有人家單位的電話、傳真、郵箱,也不知道具體的分管領導是誰。另外,省市兩級後援單位的級別高,最差的一個都是處級單位,隨隨便便拎一個副主任出來可能都是處級以上領導。讓扶貧辦而且還是鄉鎮的扶貧辦去聯係人家,難免會讓對方生出不被重視和尊重的感覺。
聽陳得益說完,江春水不由得一陣頭大。這件事情之前確實是他想得太過簡單了,不過既然已經答應了沈麗華那邊,斷然不可能再跑過去跟人家說這事他幹不了。事已至此,容易幹要幹,不容易幹也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江春水想起新三國中荀彧評價曹操的那句“知錯改錯不認錯”,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再陳得益麵前露怯,更不能承認這些問題他沒有考慮到。
沉吟良久,江春水道:“我也知道這事情不好做,但領導安排下來了,我們也隻能照做。這樣吧,得益你先在第一書記群裏發個預通知,就說會議暫定在周五召開,具體的以正式通知為準。後援單位需要派人參會的事情,陸菲,你聯係一下各個第一書記,讓他們同單位領導先口頭溝通一下。”
眾人雖說依舊有疑慮,但見負責人都這麼說了,倒也沒再多說什麼,各自按照江春水的安排分頭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