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當江春水第一次聽說這句台詞時,並不覺得這句簡短的話裏蘊含著多麼深刻人生哲理。即便後來經常聽到一些名人引用這句話來為人生注解,江春水也不以為然。
但今天江春水突然醒悟:人生原來是恨得無法預料或者彩排的。
沒有人可以看到未來,也沒有人可以篤定命運。
接到蒙誠的電話,江春水的第一感觸就是如此。
春節後一直沒有再聯絡的蒙誠突然打電話給江春水,告訴他,最近龍潭縣準備從外市縣引進一批公務員,蒙誠借機把江春水的情況跟部領導作了彙報,部領導在看過江春水的簡曆之後同意把江春水的名字放入討論名單。現在就等著開常委會擴大會議研究討論了。按照蒙誠的說法,龍潭這兩年發展快,人才儲備跟不上,故而對於原籍公務員回流向來都持歡迎態度。雖說現在縣領導還沒開會討論,但事情基本上算是定下來了。蒙誠之所以提前打電話給江春水就是為了讓他早做準備,畢竟以前就有過龍潭那邊同意接收但原單位不肯放人的先例。
江春水很矛盾,既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又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無所適從的路人。
五個月前,他確實無比希望能夠回去龍潭,那樣不僅能夠就近照顧家人,更重要的是回去之後有劉華煊那棵大樹可供他遮風避雨、平步青雲。但是現在,他已然在雙峰站穩了腳跟,既是扶貧助理又是團委書記,鎮領導對他更是青睞有加。從林浩口中他得知,在整個左江縣的後備幹部中,拋開那些祖蔭深厚的太子黨不不說,其他縣直部門和鄉鎮確實很少有人能有像他這般豐富的履曆。現如今的他不說前程似錦,但兩年後晉級副科無疑希望很大。而龍潭則物是人非,江春水唯一的憑仗:劉華煊已經調走,除了會多幾個熟人之外,相比左江,回去之後並沒有太大的優勢。
江春水心底是不打算再回龍潭的,時過境遷,當初好的選擇放在現在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錯誤。但他在電話裏沒有跟蒙誠說實話,他決定走一步看一步,也好利用這段緩衝時間再來好好想想。
每逢大事有靜氣。
他明白,越是那些重要的抉擇就越需要時間去沉澱和反複推敲,即便最終的結局不盡如人意,但至少也能確保不出現大的紕漏。
而令江春水措手不及的是,僅過了一個星期,蒙誠就興奮的打電話過來告知他,他調回龍潭工作事情妥了,回調名單常委會已經通過,接收單位暫定五通鎮政府,估計最遲也就是月底,人社局那邊就會發函到左江縣調閱江春水的人事檔案。
調動的事情之所以這麼快就能定下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蒙誠沒有跟江春水說。那就是這一批調回龍潭的人裏,有一個是縣長的表侄女。
、單單為了調自己的侄女回來工作顯然不妥,難免會有人非議領導以私廢公。不過領導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問題,不等縣長發話,下麵的人早開始到處聯係自己再外麵工作的親戚朋友,動員他們調回原籍工作。
一個人的調動上常委會,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但如果開會是討論一批人的調動問題,那就顯得合情合理了。江春水的調動問題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實際上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搭上了縣長表侄女的順風車。不過這事情,蒙誠不好跟江春水實話實說。妄議領導本就是官場大忌,而且要是實話跟江春水說了,自己裏邊的功勞也就輕了不少。不是蒙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人性如此,說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但不說則可以讓對方的感恩戴德更深幾分。
江春水舉棋不定,思前想後也沒敢作出留在左江或回去龍潭的決定。慎重起見,他先後給江遊、吳鑫、楊賽打了電話,谘詢他們的意見。不料不谘詢他們還好,一通電話下來,每個人給出的答案都不一樣,讓江春水越發的瞻前顧後起來。
吳鑫勸他繼續留在左江的。他給出的理由是,江春水在這邊已經經營了這麼久,驟然放棄未免可惜。況且相比龍潭,左江的發展水平要高出不止一個層次,機場、鐵路、水運,四通八達、沃野千裏,論生活水平龍潭更是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而江遊則勸他回去龍潭,說龍潭畢竟是故鄉,在外邊混的再好也是錦衣夜行。回龍潭則不同,即便發展得不如左江好,但一分權力一分收益,熟人多做什麼都方便,而且親戚朋友臉上也有光。
江春水最後打了個電話給父親,本想聽聽老人家的建議,怎知父親隻是語氣冷淡的說了一句“隨便你!”便掛了電話。江春水在心底哀歎一聲,他原本之所以想回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著離家近一些也方便照顧家人,但從父親的反應來看,反倒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家之所以為家是因為那個麵積不大的地方總有慰藉人心的力量。家是有安全感的地方,在家裏人們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爾虞我詐,更不用披著那一張張逐漸連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的麵具。但也正因為如此,人們總習慣於在最親密的人麵前表現得越發乖張,那些從不肯輕易示人的暴烈脾氣和惡毒語言以愛為名變得越發的肆無忌憚。遠則親,近則憎。血緣關係在無限降低人們防衛的同時,也讓傷害變得直接。江春水知道父親說出的這句話或許隻是無心之語,盡管自己已倍感傷害。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即便懂得再多道理,又怎能把他人的情緒看成理所應當?年輕人或許已經走在了理解自己的路上,但對於這個世界,他們理解得顯然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在同父親通過電話之後,江春水更加篤定了留在左江的想法。在他看來,自打母親離家出走之後,龍潭那個家也就隻剩下那棟房子了,與家相關的一切情愫和感觀早已在那些妻離子散的日子裏日漸消弭。
家庭包袱太重,以前盡管也知道其沉重但他還是想把責任扛在肩上,但父親的態度深深刺痛了江春水的心。愛是需要回應的,即便家人之間也是如此。當父親的冷漠展現在江春水麵前,江春水覺得是時候為自己活一回了。
他決定留在左江,這裏離家鄉夠遠,他可以毫無負擔的開始新的生活。距離給了他充足的條件和理由逃離那些由祖祖輩輩交織起來的關係,在左江他是孑然一身,這意味他毫無憑仗,但也意味著再無負擔。
江春水現在頭疼的是如何跟蒙誠說這個事情,畢竟讓人家白忙活了一場。如果不及早說,等到調檔函發過來之後,他又得頭疼如何跟陳勇、何斌解釋了。
身在曹營心在漢,“漢”固然歡喜,“曹”就不一定願意寬恕了。
就在江春水糾結不已的時候,何斌也正在頭疼一件事情。
他在主政雙峰之後提出了振興古鎮的口號,力排眾議的引進了一家房產公司,企圖以高檔住宅為噱頭,結合雙峰的老街改造,將雙峰打造成為一座集旅遊、養生和貿易為一體的特色小鎮。現在占地幾十畝的“古鎮新城”已經開盤,但銷量慘淡。房地產很賺錢,但同樣很燒錢。要是在一二線城市,即便賣不出,也可以自導自演,轉個幾手再以借殼抵押的形式從銀行那裏拿到貸款,至少資金鏈上不會出現問題,撐到後麵,隻要房價上漲的速度高於貸款利息,那就萬事大吉。但雙峰不同,剛需就那麼點,炒房客又看不上眼,一來二去,設計得頗具古風的一座高檔小區眼見就快成了鬼城。
古鎮新城的老板三天兩頭跑鎮長辦公室,話不多說,借著喝茶的由頭死勁閑聊。都是聰明人,完全不必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正襟危坐、擺明車馬、單刀直入。中國人的智慧就在於這一個度,講究一個默契,點到即止皆大歡喜。
古鎮新城的老板田偉和是什麼意思,何斌心知肚明。但他也是有苦難言。明麵上他是一鎮之長,但像在這種涉及到幾千萬的生意上麵,他也是有心無力。現在是市場經濟年代,行政命令在省市兩級或許還管用,但到了縣鄉基層,強買強賣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田偉和是何斌托了好些人的關係才請來的財神爺,當初為了忽悠人家過來投資,那吹得叫一個天花亂墜,什麼半小時商業圈,什麼雙峰就是下一個同仁、周莊......想起當初跟田偉和說的那些願景藍圖,何斌現在就恨不得狠狠抽上自己一大耳摑子。
何斌知道,甭看田偉和現在話說得還算客氣,但指望生意人在利益問題上同人講感情,那不是他何斌幼稚,就是人家犯傻。尤其是像田偉和這種身價上億的生意人,在官場上的耕耘和布局不見得會比一個小小的正科級領導來得薄弱,要是真不幫他解決這個問題,何斌知道下一個焦頭爛額的就該是自己了。
何斌斟酌良久,打了個電話給黃新,讓他到自己辦公室來一趟。
等黃新在對麵坐下,何斌拋了隻煙給對方,裝作隨意問道:
“異地扶貧移民搬遷搞得怎麼樣了?”
黃新接住煙,看了一眼煙嘴處的商標,嘿嘿笑道:“還行,分散安置的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之前還有麵積超標的現象,建設站下去整治了一輪,現在基本上都是按人均二十五平米的標準在搞。”
“集中安置的呢?”
黃新下意識的調整了一下坐姿,“集中安置的有點麻煩,東升安置點的地是征下來了,但水電路一直跟不上,而且這個點選的不大好,容易積水,所以現在才有十來戶動工,完成率.....”
說到這裏,黃新抬頭瞄了一眼何斌,見對方神色如故,這才接著說道:“額,不到百分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