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斜靠在大班椅上,手肘撐著寬大的木質扶手,表情平靜的望著對麵的江春水,一言不發。
正如江春水所揣測的那樣,陳勇確實從來都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
但不會感情用事卻不代表著他不理解感情。相反,做領導的往往比大部分人都更懂人性,也更懂得那些細膩的情感背後所表達的訴求。
陳勇,也是如此。
在江春水略顯繁瑣的表述時,陳勇一直有在聽,表現出了不同以往的莫大的耐心。他隻是聽,從不插話,也從不發表意見。
在生活中,沒有誰是容易的。陳勇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沉重,所以即便江春水說的很煽情,但他的心緒卻並沒有因此而產生過多的漣漪。他隻是肯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江春水這個人怕是留不住了。
權力或許可以羈絆住一個人的腳步,卻沒法圈禁住一顆想走的心。
看著對麵那張猶殘留著淚痕的年輕的臉,陳勇一時間也有些唏噓。走過了那麼多的路,見過了那麼多的人,早早就在官場上雕琢出了一顆玲瓏心的陳勇自然明白一個男人的眼淚的重量。
男人最重臉麵,要是連臉麵都顧不上了,隻能說明他謀求的東西超越了尊嚴的價碼。
等江春水說完,已是半個小時之後。
陳勇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坐姿,手肘撐著椅子的扶手,寬大的手掌則完全掩住了鼻子下方的臉龐,也掩住了他此刻真實的情緒。
“說吧,我能幫你什麼?”陳勇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語氣問道。
陳勇自認為不是曹操,而江春水雖然足夠優秀,卻也不足以同徐庶那樣的人物相提並論。地球離了誰都不會停止轉動,政府機構也從來不在某個具體的人。
既然留不住,走就走吧。山水總有相逢,身居上位的時候也總不能都將下麵的人視作草芥,畢竟領導也有退下來的那一天。退之後的光景如何,何嚐不是退之前早早埋下的伏筆。
打定了主意,陳勇便直接了當的幫江春水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幫人是一門學問,既然決定要幫了,就沒必要再用那些眼花繚亂的套路去消磨對方的自尊心。盡管那樣或許會讓人更加感恩戴德,但陳勇不屑於在這種事情上還耍弄技巧。
君子不器,技巧終究隻是外道,於大氣候而言並無益處。
陳勇的直接打算了江春水的計劃,他茫然的抬起頭來,一時間甚至忘了該怎麼開口。
陳勇沒有催促他,隻是靜靜的看著他,給足了他從驚喜中反應過來的時間。
“書記,我,我真的......”
陳勇揮手打斷他,“你就說想要我怎麼幫你就行了。”
江春水忐忑道:“人社局那邊一直沒簽字,我找了譚局長好幾次,都......”
“行了,我知道怎麼辦了。”江春水話還沒說完,陳勇已經掏出了手機,當著江春水的麵直接打給了譚宗明。
“老譚,在哪?”
“沒有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啊?”
“哈哈,你還別說,今兒是真有事。”
“是這樣的,我們鎮裏有個小夥子想調回老家那邊去工作,嗯,你懂這回事是吧......”
“嘿,你別跟我扯這種,這還不就是你老哥子一句話的事情。”
“這樣啊。”
“不是,你肯定有辦法的。這樣,今晚出來聚聚,我安排。叫上老蔣老王他們,我們哥幾個也有段時間沒搞了。”
“行,那就這樣說定了。定好地方我給你電話,嗯,嗯,好,那就這樣。”
掛完電話,陳勇隨手把手機往桌上一丟,對江春水說道:“得了,今晚約了譚宗明出來吃飯,你一起過去。”
江春水大喜過望,忙不迭的道謝。
陳勇低頭望向桌麵,仿佛那上麵有什麼特別美好的事物吸引住了他的眼光一般。沉吟良久,他輕聲道:“就這樣吧,你好好準備一下,晚點定好地方,你跟我先過去。”
江春水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都是聰明人,他不至於單純到認為陳勇的那句“準備一下”是讓他做好心理準備,至於如何準備、準備什麼,陳勇沒點破,江春水也沒追問。
中國人打交道的藝術很像水墨畫,適當的模糊一些才好,太過真切了反而不美。
晚飯吃的很盡興,酒足飯飽在其次,關鍵還是吃飯的人。
為了陪好譚宗明,陳勇專程把當初一塊下鄉的老兄弟都叫了過來,所以這頓飯吃的倒有些家常的味道。少了阿諛奉承,少了試探交鋒,多的是在回憶過往中愈濃鬱的兄弟情誼。
江春水很自覺的坐在末尾,很有眼色的端茶倒水。至始至終,他都沒有主動去跟其他人攀交情,隻是老老實實的做著服務工作。
陳勇好似也忘了這一茬,在開席前跟眾人介紹江春水時也隻是一筆帶過,至於調動的事情,更是一嘴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