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女子嬌滴滴地對著樓下激動的男人齊聲回道:“是,這位爺。”
眾人一片驚動的噓聲。
我心中暗笑,好厲害的促銷方法。明明隻有一人可取勝,但這幫姑娘在這裏這麼一站,活廣告一打,再加上眾人的豔羨,包準今晚這家天香閣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珠釵就掛在三米高的牌坊處,並不是很高,隻是這個角度有些刁,而且隱在二樓的陽台暗處,想要射中還真的要技巧。
我正思索著射的角度,早已有人試射了幾下,皆是望珠而歎,還有人紅著臉問那紅衣漢子要多射幾次,那紅衣漢子倒也大方,慨然應允。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試了有十數人,皆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最好的成績也是碰巧射到二樓的陽台。
我正躍躍欲試,一個柔弱甜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倒看不出這樣的綠洲卻有做工如此精巧的珠釵。”
這個聲音很熟,好像在江南時候聽過的?
我隨眾人回過頭去,然後和大家相同的反應,愣在那裏。
玉蟾露顏,雲裳輕飄,卻見來人一身突厥貴族的暗紅錦緞皮袍,他如錦的紅發結成無數發辮綰於腦後,流動著月光,抹額係一條鑲和田玉天蠶銀絲帶,飄垂於腰際。年輕俊美的臉上難掩英氣勃發,月光下似血的酒瞳睥睨三分,腕上戴著一串狼骨手珠。身下的高頭大馬乃是唯有藍血突厥人才能擁有的汗血寶馬,精巧繡製的鞍轡上嵌著紫玉珠拚成的狼圖騰,天潢貴胄之氣展露無疑。
他的身後跟著五個人,其中一人正是我見過的阿米爾。緊緊挨著他的卻是一個窈窕的身影,那個女子一身突厥騎裝,緊身窄袖,完美地勾勒出誘人的身材,烏發壓著華貴的雪貂帽,玉麵上半蒙著白色紗巾。她明明隻露出兩隻無比美麗的眼睛,月光下隻覺無與倫比的溫柔高貴,如同月亮女神一般,那天香閣的姑娘瞬時失去了光彩。
我呆在那裏,無法挪開我的眼,竟然是非玨?
不,我應該喚他一聲撒魯爾大帝。
不,他已不再是我記憶中青澀目盲的原非玨了,而是統一東西突厥帝國的大有為的皇帝——撒魯爾。
他擁有著最銳利的酒瞳,他的身後跟隨著最忠勇的戰士,胯下騎著最神俊的汗血馬,手中握著最鋒利的寶刀,懷裏擁抱著世上最美麗妖嬈的女人。
他所向披靡地馳騁在西域疆土,號稱草原上折不斷的剛劍,不可一世的撒魯爾大帝。
“家裏這麼多好玩的東西你不喜歡,卻喜歡這種粗糙玩意兒啊?”撒魯爾往珠釵的方向看了看,無奈而寵溺地看著他心中“最美麗的眼睛”。
騎裝美人的眼角微微笑彎了,“夫君,妾隻是喜歡它的樣式,很是精巧新鮮。”
卻見撒魯爾和他的美人一個漂亮的翻身下馬,兩人十指相纏,一路微笑著走到射擊場前。
他歪著腦袋,皺著眉頭看了一陣,眼中滿是“女人的眼光就是奇怪”的神情,但嘴角卻又露出一彎寬容的笑來,對身側的騎裝美人揚了揚下巴,“我若射中了這釵,你許我什麼?”說罷勾魂攝魄地對美人一笑,眼中滿是情人間親昵的挑逗,手向後微伸。
阿米爾早已拿起桌上的鋼箭和鐵弓,恭敬地遞上。
騎裝麗人蒙著麵紗的臉看不清表情,可是那雙灩灩的大眼分明更加水霧迷人,發出晶亮的光來。她低笑著,閃到一旁,為她的男人騰出了地方,明眸流盼間神采動人,草原上的男人們一片起哄的噓聲。
撒魯爾眼中一陣驕傲,扯出一抹淡笑,剛剛張弓一試,那張弓應聲而斷。
眾人驚歎不已,好一位臂力驚人的勇士!
撒魯爾又搭了幾張弓,結果都一一斷裂。
那紅衣漢子過來,歎聲道:“這位勇士好神力,我們天香閣裏所有的弓都在這裏了,這可如何是好?”
撒魯爾興味索然地對著他的美人聳聳肩,用突厥語說道:“看來吐蕃的弓箭不過如此,那就沒有法子了,咱們回去吧。”
“這位勇士,我這裏有一把弓,如不嫌棄,拿去試試如何?”
段月容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的五指輕扣我的肩頭,意思叫我不要出來。我驚詫地抬頭,卻見他微笑著走出陰影,紫琉璃的眼睛如鷹梟一般盯著非玨。身邊的七夕森格緊隨其後,金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對著眼前的撒魯爾開始露出尖牙,低吠起來。
撒魯爾聞聲側過臉來,看到段月容,微微一詫。
我萬萬沒料到段月容會主動站了出來,如同在場所有人沒有猜到他們的身份一樣,更無法聯想到這個時代吐蕃草原上兩個翻雲覆雨的人物同時微服出現在多瑪的夜市中。
即便如此,這兩個天之驕子身上的光彩還是將周圍照亮了起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人群開始了竊竊私語,盡是讚歎之聲,然後不約而同地向後退開了去,為這兩個光華四射的人騰出更廣闊的地方。
段月容的眼神不太對勁,他莫非是認出撒魯爾來了?
不可能,畢竟他沒有見過撒魯爾,也不會聯想到突厥的撒魯爾大帝會明目張膽地進行這樣的微服私訪,不然他的眼神不太可能隻會有這種暗藏的初級風暴。
再一想又豁然開朗,吐蕃原來是突厥人領地,哈爾合林之恥時,突厥分裂,南詔乘機入主吐蕃,而後突厥長達二十六年的分裂混戰,使其根本沒有精力去奪回吐蕃。
如今東西突厥終於合並了,撒魯爾可汗拒絕了東庭權臣竇氏的冊封,而是接受了其父所在的西庭冊封,成就了突厥史上最令人膽寒的緋都可汗。
緋都可汗身強體壯,精力充沛,武功高強,帝國內部,好戰的貴族又頻頻進言要擴大國界,於是在實現了突厥皇室日夜渴望的一統東西後,自然而然地欲將觸角伸向了吐蕃。
多瑪雖是西庭、突厥、大理的邊陲重鎮,但嚴格說來是吐蕃地界。
那麼,今日來的撒魯爾是作為一個如同在瓜洲一般遊山玩水的普通西域人,還是別有心機的一種探查,更或是一種有意無意的挑釁?然而無論其真實意圖是什麼,很顯然,吐蕃現在的主人,段月容都把這個器宇不凡的突厥貴族,理解為一種挑戰了。而且撒魯爾還帶著他的女人過來,簡直就是把段月容的屬地當作無人之境前來炫耀遊玩。
於是,還沒有等到大理與突厥正式衝突的那一天,段月容與阿史那撒魯爾的第一次對決意外地在七夕之夜,在繁星如織的多瑪夜空下提前了。
我一時不知所措,生怕段月容認出了原非玨而擊傷他,正焦急間,那白紗豔姝卻輕拉撒魯爾的手,“夫君,還是你說得對,這種粗糙之物,家裏應有盡有,妾有些累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段月容的紫眼珠子不客氣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如同對待所有的女人一樣,該看的地方看,不該看的地方也看,嘴角邊還漾起一絲輕薄的笑來。
我心中暗急,這該如何是好,萬一他真是看上了撒魯爾的女人,兩人相鬥,撒魯爾和他的女人定難全身而退。
然而再細細一看,他的紫眼珠中並無淫意,這個段月容分明就是想激怒撒魯爾,殺之後快。
果然,撒魯爾靜靜地將情人掩到身後,眼神冷了下來,卻又綻出一絲笑容,“好啊,多謝這位勇士啦。”
撒魯爾輕掂起蒙詔遞來的銀雕鑲寶弓,張弓試了一下,淡淡一笑,讚道:“好弓。”
月光下他的酒眸聚焦了起來,對準那支珠釵射去,一擊而中。那支珠釵落下來的一刹那,誰也沒有看見撒魯爾什麼時候動的,眼睛隻一花,那支珠釵已穩穩地落在他的大手上。
眾人立時驚為天人,喝彩不斷,“好俊的功夫。”
撒魯爾若無其事地走向豔姝,將珠釵插在她的鬢邊,展顏一笑,眼神鎮定如初,仿佛是在默默地安慰他擔憂的情人。
終於那雙黑瞳似有一絲了悟,那堅貞柔情立時在黑瞳與酒眸的互相凝視中流動著,正如傳說中美女英雄心心相許的畫麵活生生地展現眼前,眾人無限唏噓間,一片豔羨。
段月容擊掌一笑,“看來,今日多瑪草原上飛來了一隻尊貴的雄鷹。”
他掃了一眼撒魯爾坐騎上的狼圖騰,笑道:“原來雄鷹來自於偉大的弓月城。”
“可惜,草原雄鷹怎能僅僅為了一個女人,而去啄食一支膚淺的珠釵呢?”段月容話鋒一轉,假假地歎息道,全然忘了他今早上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把江山送到我手中一樣。可見男人的甜言蜜語有多麼的不靠譜。
然而,再傻的人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眾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我再抬眼時,夜遊的人群早已走了大半,周圍來了很多身形強壯的黑衣人,目光寒冷,神情肅穆。那紅衣大漢早同一大群女人擠到了天香閣的樓上,在珠簾內害怕地探頭探腦。
撒魯爾淡淡笑著,向他的美人走去。
段月容眼神微動,蒙詔人影一閃,撒魯爾的美人早已被其截去了。
撒魯爾的臉繃了起來,見到白紗豔姝的肩上橫著一把明晃晃的刀,眼中劃過一道充滿殺意的厲芒。
他還是那樣鎮靜,但眼睛卻隱著暴風驟雨。
那豔姝身軀微顫,被人帶到一根木柱前綁定,卻是一言不發。
“我大理素來敬仰英雄,久聞弓月城是九天箭神同狼神一起建立的神之城,弓月城人人擅射。不如我們玩些刺激的吧,你若能射中你家美人頭上的發釵,你且同這位美人盡管來去自由。但若是射不中……”段月容陰狠地笑了,微一甩頭,“都說弓月城的女人是天神的女兒,我想我那些很久沒有碰女人的兄弟們肯定會喜歡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段月容表達自己無比興奮和得意的心情時,都會抬手輕輕一捋秀發,微微甩頭。
此時已是子時,大街上除了黑衣人和撒魯爾的幾個隨從僵持著,已是萬籟俱靜。高原的風吹走了月嬋娟的麵紗,無限清輝映著段月容的紫瞳,愈顯得如天人下凡。
明明場上眾人的心弦緊繃,而那月光卻仿佛帶著魔力,似專門前來點綴段月容那魔魅的。他的秀發沾著夜露隨風逆飛,薄唇淡淡籠著一抹笑,美得那樣朦朧,美得那般妖冶。眾人開始看得一愣一愣的,到後來就連撒魯爾也多看了段月容幾眼,臉上忽地一派了悟。
“大理紫月,光耀星輝。”撒魯爾輕蔑一笑,“紫月公子不但如民間流傳一般,風華絕代,堪比踏雪,亦如傳說一般卑鄙無恥啊。”
“多謝英雄的誇讚啊!”段月容光榮地微一點頭,然後猖狂地仰天大笑一陣,“既然這位大人認出了本宮,當知本宮的手段。”他猛地一斂笑容,目露凶光,“你姓甚名誰,來我大理國界,又意欲何為?”
“在下阿史德那魯爾,久慕多瑪的月色多情,特來賞月,怎麼太子殿下不知,突厥人亦有朝拜月神的習慣嗎?”撒魯爾淡淡地回答,眼睛卻不離白紗豔姝半分。
我心中暗急,齊放怎麼還不回來。
段月容說道:“那可巧了,本宮亦是來這多瑪草原賞月的,既如此……”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有人吆喝著:“牛受驚了,快讓路啊。”
四頭大犛牛拉的大貨車向我們這裏飛奔而來,貨車直直地衝過來,周圍的黑衣人立時有人躍過去試圖牽住瘋牛。黑衣人中個頭最高的一個,早已大步流星地趕到街中,抬起巨掌一掌擊中牛頭,血花四濺中,車上的麻袋猛地炸開,裏麵爆出大量的白色粉塵,空氣中開始漫起煙霧。
多瑪的夜市開始混亂,有人大聲叫著護駕,我早已乘亂戴上了防護鏡,悄悄向撒魯爾的方向過去。
未到跟前,他反手向我淩厲地抓來,我幾個閃身躲過,在他背後輕道:“非玨莫驚,我是瓜洲君莫問。”
他微一遲疑間,我早已抓住了他的大手,向暗處躲去。
我拉他伏在草垛暗處,卻聽段月容焦急的聲音傳來:“莫問、莫問。”
我同他挨得極近,他的呼吸輕輕吹到我的臉上,像極了我第一次見到非玨的場景。那時受了驚的非玨夾著我飛到了大槐樹上。八年已過,他的身上依然有著那種熟悉而又淡淡的奶腥味,然而恍惚中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唯有那雙酒瞳,在無限漆黑中對我發著幽光,深不可測。
段月容冷冷道:“給我搜,若是一隻蒼蠅飛出去,你們都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士兵領命之聲在空曠裏回蕩,腳步聲和著鎧甲兵刃相互撞擊。等士兵集結完畢,過了我們所在的那個草垛,我拉著撒魯爾悄悄走出集市,來到大草原。
星光遍灑大地,我呼了一口氣,回頭關切地問道:“非玨,你沒傷著吧?”
撒魯爾立刻甩了我的手,後退一步,冷冷地看了我幾眼。那目光如此陌生,甚至我能感到有一絲淡淡的厭惡。
我的心中漾著傷感和茫然,但轉念一想,這才領悟我君莫問在民間還有另一種傳聞,那就是君莫問是大理段氏的兔相公!
段月容喚我的名字如此自然,讓他誤會是正常的,而方才我緊緊拉著他的手,他不甩開我想必也隻是為了逃命吧?
我一陣黯然,向後讓了讓,隨即強笑著作了一個揖,“方才為了脫身,冒犯了公子,還請恕罪。”
撒魯爾的麵色也有些不自然,但明顯緩和了些,淡笑道:“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君老板,又承你出手相救,感激不盡。”
我訥訥地說了幾句客套話。我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滿眼卻是焦躁不安,知道他是擔心那抹豔姝,便道:“公子莫急,莫問已派人暗中營救尊夫人,請稍候片刻,隻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酒瞳冷冰冰地掃向我,似在不停地揣度我。
我隻好歎了一口氣,“藏獒是世上最好的搜索專家,不過半個時辰,七夕就會追來,你先同我往聖湖處躲一躲,那裏濕氣甚重,可掩我倆的氣息。”
他絞著我的目光思索了片刻,展顏一笑,“好。”
我望著他沒有笑意的笑容,知道他心事重重,欲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因他眼中的防備而堵住了所有的話語。心說多說無益,等躲過這一劫再說吧,於是便一言不發地在前方引路。
不久聖湖近在眼前,十六的嬋娟倒映在聖湖之上,清冷神聖,隨風不停地飄零破碎,宛若人生。
我鬆了一口氣,回首對背後一直沉默的紅發青年笑道:“到了,公子先在此處歇息片刻,不出半個時辰,會有人來接應我們的。”
他微一點頭,也不說話,隻是坐了下來,望著天際的圓月。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走了一會兒路,腿腳也有些酸,剛想在他身邊坐下來,一近他身,他的酒瞳冷冷地瞟過來,我隻好尷尬地又站起來,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時沉默是金。
我癡癡地看著他英挺的側影,心中無限感慨。
忽然他回過頭來,冷冷道:“你在看什麼?”
我語塞,趕緊別過頭去,訥訥道:“對不住。”心中萬分難受,忍不住輕聲說道:“你很像我一個失散了多年的朋友,我和他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庚戌宮變那陣,我們在秦中大亂時失散了……我答應了他會去找他,可是卻沒有履行我的諾言……
“他的腦子不太好使,所以總是愛忘事,眼神又不好,老是迷路。我總是為他擔心,萬一他把我給全忘了,可怎麼好?”想起那一年離別的光景,不覺悲從中來,“那一年秦中大亂,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的三姐和許多朋友也死在戰亂中。所以再想想,隻要他活著,就算他不再記得我與他的情分,隻要他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了。”
我抬頭一看,卻見他凝注著我,我對他強笑道:“我對不起他,所以很想同他聊一聊,想知道這幾年他過得好不好,我、我隻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我明明知道你、你不是他,可還是忍不住想看你,就好像看著他一樣,對不住啊。”
我哈哈幹笑幾聲,卻見他無波地看了我幾眼,然後默默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絹子,向我遞來。我這才感覺到臉上全濕了。
我顫著手接過來,背過身去,使勁抹著眼淚,咬著手,平複著內心。
卻聽背後的青年輕輕說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難過,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總會被別人傷害,又不免傷害一些人,故而總要學會忘記,人如何能永遠生活在過去啊?”
我慢慢轉過身來。
他舒展眉心,側著頭含笑看著我,像極了當年多少次非玨笑著深情看我。
是啊,人總要學會忘記,非玨……
我知道你現在生活得很好,我能感覺得到,所以我想我可以放下心來,給你最美好的祝福。
我破涕為笑,將絹子遞還給他,“謝謝,隻是對不住,把你的絹子給弄髒了。”我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著。
借著月光,這才發現那絹子的繡樣是鴛鴦戲水,而且是中原的花樣。方才忙著難過,沒來得及發現,聯想到那晚波同口中的美人,我心中一動,為何這個繡樣很眼熟?
一個病美人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我呆愣間,卻聽遠遠的馬蹄聲傳來。
我和非玨躲到草叢中去,卻見領頭一人正是麵容嚴肅的齊放,後麵跟著阿米爾一幹侍從和一個白紗麗人。我還沒來得及出聲,非玨早已滿麵欣喜地叫了起來:“木丫頭。”
白紗豔姝立刻下馬,奔向他的懷抱,兩人在月光下緊緊擁抱。
撒魯爾著急地說著:“可受傷了?”
草原月圓,細風輕送,傳說中美人英雄相聚的場麵就在我的眼前。
麗人輕搖螓首,淚花四濺,“我還好,你沒事吧。”
撒魯爾心疼地看著他的愛人,擔心道:“你渾身都在發抖,當真沒有事嗎?”
兩個人來來去去就這幾句,都在反複詢問對方可有受傷,可見相愛之深。
撒魯爾拉下她的麵紗,細細察看。月光下,絕色姿容,豔光四射,卻與我腦海中的病美人不謀而合。
我從草叢裏慢慢走出來,齊放向我奔來,似乎在我耳邊說了幾句,可惜我什麼也沒聽進去,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美人。她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傳說死在戈壁大漠的結義三姐,姚碧瑩。
她的淚容也向我這裏轉過來,渾身抖了一下,然後那雙精致的眼睛定在我的臉上。此時月光正好,她的臉卻向逆光處微側,我便看不清她的麵色。
德馨居裏同碧瑩共同生活的一點一滴,慢慢地拚湊在一起,彙成大江大海向我襲來。碧瑩,是碧瑩?怎麼是碧瑩?為什麼是碧瑩?
親如姐妹的三姐碧瑩沒有死,這本該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她卻變成了非玨口中的木丫頭。
我最親近的姐妹成了初戀的愛妻,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她的身影變成了非玨口中呢喃的名字,然而那個名字卻依然是我的小名。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疑惑、狂喜、震驚、無奈,夾雜著一絲的憤怒,無數的疑團和回憶混雜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我,我的頭痛似裂,胸如火燒。
“主子,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快送這位公子和家人出城吧。”
小放輕輕的呼喚,讓我漸漸醒了過來。我咽下喉中的血腥,這才發現我緊緊抓著小放,才不至於跌倒,可是卻把小放的手臂給掐青了一大塊。
我收回了手,努力平靜了內心,向非玨和碧瑩微一點頭,勉力說道:“一路……多保重吧。”
非玨好像一邊上馬,一邊對我說了幾句客套話,我也沒有聽進去,現在我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碧瑩身上。
“這一位,便是上次陪公子前往瓜洲的尊夫人吧?”我輕輕問道。
撒魯爾微微一笑,輕輕拉近了她的坐騎,傲然笑道:“正是。”
她並沒有避開我的目光,然而美目卻不再有往日的溫婉可人,隻是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微側著頭戴上麵紗,不再看我。
我似笑非笑,“尊夫人好像我以前的一個姐妹。”
撒魯爾卻在馬上哈哈大笑起來,“君老板還真是個生意人,到哪裏都要攀親帶故啊。”
這時阿米爾過來,看了我一眼,用突厥語說道:“主子,我們趕路要緊,女……老夫人也在家中等急了。”
撒魯爾眼中一陣不悅,“老夫人給了你多少好處,怎麼老在我麵前提她?”他頓了一頓,回首對我笑道:“莫問,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說來聽聽,我回國便為你找他。”
東方魚肚白漸漸露出臉來,一陣悠揚的藏歌傳來,極盡輕靈縹緲,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悲傷,仿佛是永遠走不出的宿命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