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10(1 / 3)

第十章 本是同根生

我轉開視線,向無邊瑰麗的玫瑰花海望去,真心讚道:“莫問在江南府邸也曾種有各色珍奇植物,卻從沒有見過像金玫瑰園這樣多珍稀美豔的玫瑰,真乃人間一絕。”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絕佳的拍馬屁作用,撒魯爾看上去“狼”心大悅,傲然道:“君不聞人間仙境,當屬南國葉榆、北城弓月,而此地乃是天神的金玫瑰園。”

來到樹母神下,他下了馬,我跟了上去,他手中拿著鞭子,指著樹上的胡桃道:“傳說隻要吃了樹母神的胡桃,便能誕下狼神之子。故而很多伯克、葉護的可賀敦問母皇請旨吃樹母神的神果。”

我一愣,要命,那天我當著拉都伊的麵吃了一個,怪不得她那樣怪地看著我呢。

我的臉微紅,撒魯爾看著我笑道:“女人們對這些東西迷信得緊,還有人會重金賄賂看守好偷幾個出來呢。”

他同我說這個做什麼?我哈哈幹笑幾聲,正要換個話題,撒魯爾的臉色一冷,低斥道:“誰在那裏,快出來!”

我左看右看,卻見樹洞裏慢慢踱出一個女子,跪在地上直發抖,原來是那個久已未見的拉都伊。

撒魯爾的臉色僵冷,慢慢說道:“你不是大妃身邊的侍女嗎,竟敢到此處來偷窺朕?”

拉都伊滿臉通紅,看著撒魯爾急急地搖著頭。

我和撒魯爾都注意到她的手裏好像捏著什麼東西,撒魯爾了悟地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為了樹母神的神果啊。你們這些女人真是想要誕下狼神之子想瘋了吧?”

拉都伊雙目含淚,我卻於心不忍,她一定是想為阿米爾生個孩子吧。

“陛下吉祥如意。”

一陣柔柔的低喚傳來。眾人一回頭,卻見一個豔光四射的豐腴女子笑吟吟地站在麵前,穿著銀絲線繡的摩蘇爾紗裙,銀披紗上綴著紅瑪瑙珠串子,渾身珠光寶氣,小腹隆起,身後跟著眾多侍女,如眾星捧月一般,正是碧瑩。

撒魯爾一怔,旋即綻出笑意,快步向她走去,笑道:“天涼了,你不在屋裏待著,到這裏來做什麼?”

碧瑩淺淺一笑,“妾身每日這個時候會到樹母神前來祈禱狼神之子平安降生,陛下忘了嗎?”

撒魯爾微哂,上前握住她的柔荑柔聲道:“這幾日忙著同嘎吉斯人談造兵器的事,冷落你了,愛妃不會怪朕吧。”

一對璧人的身影在樹母神下拖得長長的,我淡淡而笑,往拉都伊那邊靠了靠。她神經質地躲了一躲。

碧瑩幽幽道:“方才妾請神師算了一卦。”

“不好嗎?”

碧瑩擔心地說道:“神師說有魔鬼妄圖偷吃樹母神的神果以增長魔力,且在暗處窺視著小皇子,妾身好害怕。”說罷泫然欲泣。

撒魯爾一愣,“魔鬼偷窺?”

“陛下忘了嗎?神師說過,這樹母神的神果除非經過神批,任何人不得擅自服用神果。”

撒魯爾看了我一眼,說道:“那神師有沒有說如何破解?”

“一定要把那個偷吃神果、暗中窺視的魔鬼血祭騰格裏,才能消除狼神之子的劫數。”她緩緩說來,細聲軟語,根本不像是在說一件活祭之事。

拉都伊的身子抖了起來。

碧瑩慢慢對拉都伊悲傷道:“你跟著我七年,我待你如何,你為何這樣恩將仇報?”

拉都伊大聲哭泣了起來,“奴婢沒有偷吃神果,偷吃神果的是君夫人。女主陛下生辰那晚,夫人拾了一個神果吃了。大妃娘娘不信,就請問香侍官,她也看到的。”

撒魯爾看向碧瑩身後的白紗女子。

正是那個將我推入黑池子的女人,她早就伏地跪下,“奴婢也見過君夫人夜食神果,拉都伊卻知情不報。如今她私近樹母神,偷偷采集神果,她與君夫人分明就是神師所說的偷窺的魔鬼,請陛下恩準,將她與君莫問押起來,待月圓之日獻祭偉大的騰格裏,好保護尊貴的狼神之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拉都伊。

拉都伊麵如土色,不停地跪頭求饒。土地雖然柔軟些,不一會兒,她的額頭卻滲出血來,可她的手上依然緊緊握著那顆胡桃。

阿米爾也緊抿嘴唇,神情緊張了起來。

撒魯爾默然不語地看著碧瑩,淡淡道:“愛妃的意思呢?”

碧瑩拿起絹帕拭著淚水,“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神師向來言無不準,小皇子在肚子裏踢著妾身,好像總是不安心,妾晚上也睡不好覺,妾好生害怕。”她伏在撒魯爾身邊哀哀哭泣起來,當真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阿米爾站在撒魯爾的身後,卻不敢僭越,隻是死死地盯著拉都伊。

拉都伊看著阿米爾,血淚滿麵,滿眼的乞求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八年前的榮寶堂上,碧瑩為我撞柱以證清白,八年後的她卻用著同樣的手段來殘害我?這個女孩呢,她不是她的心腹嗎,是因為什麼讓她決定犧牲她?是因為她發現了拉都伊與阿米爾的奸情了嗎?是想除掉身邊的眼線?還是為了拉我下水?

撒魯爾歎了一口氣,看著蒼白著臉的我緩緩道:“那夜君夫人的的確確吃了神果。”

白紗女子眼中閃著惡毒的興奮。

撒魯爾忽而一笑,話鋒一轉,“不過那是朕賜予君夫人的。”

碧瑩愣在那裏。

撒魯爾輕敲額頭微笑道:“都怪朕,朕最近忙暈乎了,忘了告訴愛妃,朕想迎娶君夫人為新妃子,故而賜君夫人那神果。”

隻一瞬間,碧瑩的愣神立刻消失,改為掛上最甜美的笑容輕輕走到我身前,主動拉起我的手,說道:“妾身恭喜陛下納了一位如此賢德的妹妹。”

我渾身那麼一哆嗦,正想甩開,沒想到人家比我甩得更快,改抓住我的袖角拉我到撒魯爾的身邊,親親熱熱地挽起撒魯爾說道:“陛下何時看上這個妹妹的,也不告訴臣妾,陛下果真是喜新厭舊了。”

撒魯爾哈哈大笑起來,眾人也跟著神經質地扯著嘴角笑了起來,眼中依然是懼意,齊齊地盯著突厥皇帝和碧瑩。

撒魯爾輕摟著碧瑩,曖昧地笑道:“新人自然不及舊人好,朕可一直等著你快快生下狼種……”接下去限製級的話題,早就偷偷附到佳人耳邊去說了。

碧瑩的耳根都紅了,輕啐一口,我的雞皮疙瘩掉滿地。

正要退出這二人世界,撒魯爾卻又硬生生地摟緊了我。

阿米爾跪啟曰:“既是陛下納了新妃,又值大妃養胎之際,臣以為實在不宜見血,不如先將這個女子……”

白紗女子忽然打斷了阿米爾道:“陛下,這個拉都伊不但敢偷采神果,還敢這樣誹謗夫人,果真是魔鬼的化身了,理當立即血濺神廟……”

阿米爾冷冷道:“香侍官,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白紗女子立刻訕訕地閉上了嘴。

阿米爾道:“反正祭祀尚早,陛下不如先將這個女子押監如何?”

撒魯爾看了看拉都伊,淡淡道:“這個侍女跟著愛妃也有七年了,愛妃當真相信她是魔鬼的化身?”

碧瑩傷心欲絕,雙膝跪倒扯著撒魯爾的皇袍一角,動容道:“妾無德無能,能得陛下寵愛,此生足矣。隻是狼神之子尚在腹中便遭魔鬼的妒恨,何其無辜,請陛下為您的皇子……”話未說完,她忽然麵色蒼白,暈了過去。

撒魯爾甩開我,焦急地抱起碧瑩,走向碧瑩的玉覽殿。

天色將晚,最後一絲晚霞隱沒在無盡紅光中,祥和的玫瑰園籠上了一絲血光。那個白紗女子慢慢站到我麵前,風吹起她的麵紗,本應姣美的下半部分滿是刀痕、燒傷,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她原本的貌美風情。

隻消一眼,我便認出她來,記憶中一個瘋美人尖利的指甲抓著我的手臂,狂喊著:“你是花妖精,你和你妹妹都是花妖精。”

香芹,是香芹……小五義的對頭,為何她成了碧瑩的心腹呢?

我心驚間,她對我惡毒一笑,閃身走了。

“在這宮中凡是同大妃娘娘過不去的,不是死了就是瘋了,然而寧可得罪大妃也萬不可開罪這個香侍官。”阿黑娜輕聲對我附耳道,“今日多虧陛下相護,夫人先回玉辰殿再說吧。”

我心神不寧地回到屋中,剛剛躺下,感到枕下有什麼東西,我往裏一掏,卻見是一朵碩大的紅玫瑰,旁邊放著一顆胡桃。我趕緊撥開那朵紅玫瑰的花瓣,果然在最裏麵發現了小五義的記號。

玫瑰指玫瑰園,胡桃是指樹母神,隻有一顆應是指一更在樹母神下見吧。

是碧瑩傳信給我嗎?我應該相信嗎?不管怎樣,既然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無奈早已是死水一潭,與其在這裏等死,不如去看看有沒有轉機。

這一夜,我用衣服做了個假人放在被窩裏,然後偷偷晃過侍衛,竄到金玫瑰園中,來到樹母神下。

不久,巡邏士兵的身影出現,我緊貼著那棵百年樹母神,那樹母神不停地掉胡桃,砸得我很疼,我便閃身躲進那個大樹洞。黑暗中,斜地裏伸出一隻手來,猛地捂住了我的嘴,“不想死的話,快告訴我春宮如何走。”

我激動了起來,這個聲音是齊放的。

我滿心歡喜地想說話,結果他捂得更緊,聲音也更冷,“看來你想死。”

渾小子,他的手緊起來,我不動了,害怕冤死在齊放的手中。

過了一會兒,他一鬆手,我轉過來,虎著臉道:“小放,是我啊!”

月光灑在齊放清俊的臉上,一片不可思議。

我們進行了簡短的認親演說,我這才知道齊放也被關在涼風殿,離我隻隔幾堵牆,但是這群突厥人好像給他服了一些喪失功力的藥物,讓他變得跟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齊放在提到糖衣炮彈時很簡單,“突厥蠻子拿榮華富貴相誘,還整日遣些不知廉恥的女人前來。”

我暗笑,沒想到突厥人真的沒有騙我,齊放還真有美女伺候。

齊放告訴我,他便將計就計反倒利用這些女人幫他打聽到了我的下落和近況。

我看著他的冷臉,心說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身在何處,冷麵帥哥永遠都是這般吃香。

我對他說道:“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他說:“沿歌混進來了,我已與段太子接上頭了,再過數日段太子會親自潛入境內。”

我皺眉道:“他親自前來,難道不怕同我們一起被扣在突厥?他怎的如此糊塗。你想辦法讓人通知段太子,萬萬不可讓他前來。先把卓朗朵姆換回去,沒有孕婦做人質,我逃出的勝算更多。”

齊放點頭答應,然後問道:“主子可是收到一支紅玫瑰花和一顆胡桃,那玫瑰花中有小五義的記號?”

果然小放也收到了紅玫瑰花。

我點頭輕聲道:“可能是碧瑩身邊有小五義的人,他們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便想前來營救……當然亦可能前來害我們!”

話剛出口,四周便到處有人在喊有刺客。我心說不好,拉著齊放往樹母神的大樹洞裏躲著,對著齊放做著噤聲的手勢,兩個人屏住呼吸。

隻聽阿米爾的聲音在外麵焦急道:“可汗陛下沒有事吧?”

士兵回報道:“陛下陪著大妃娘娘在看舞樂,有人想行刺可汗,好在可汗陛下有騰格裏的保佑,沒有受傷。”

“刺客抓住了嗎?”

“六個刺客,除了那個頭頭逃出去了,其餘全自盡了。”

“封鎖宮中所有通道,不可讓任何人出宮。”

我和齊放都一愣,撒魯爾遇刺,怎麼會這樣巧呢?

然後我感到一絲很輕的震動,我看向黑暗中的齊放,齊放也是一臉微訝,地麵開始了劇烈的震動。隻聽有宮人們恐懼的尖叫聲傳來:“騰格裏發怒了,地女神發怒,地動了,地動了。”

齊放護住我的頭,“主子,小心,地動了。”

地震?怎麼這麼巧,地怎麼會震了?

不對,這個地震的震中好像就在我和小放的腳底下?地麵忽然裂開一個口子,我和小放猛地掉了下去。

我在一片火光中醒了過來,我睜開了眼睛,頭痛得厲害,卻見齊放亮了一個火折子照在我的腦門邊。我呻吟著爬起來,隻覺得天旋地轉。

“主子沒事吧?”齊放一點事也沒有地酷著一張臉問道,用袖子幫我撫去了額頭擦傷的血跡。

我撫著額頭,看了看四周,卻見我身在一個幽暗的石庫中,四周全是堅硬的石壁。我摸摸四周,抬頭卻是倒吸口冷氣,原來我們已經離頂上二三米遠,頭頂隻是一片黑暗的岩壁。

“主子,我等恐是無意間進入了一座地穴。”齊放冷靜地說著,“許是皇家建造的幽秘之所。這棵樹母神我平時夜探時經常細看,並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按理說地動開啟這地穴實屬偶然,可是主子你看這個地道路麵如此平整,牆壁光滑,可見常有人前來走動並且觸碰這裏的機關,這個地動來得未免巧些。”

齊放師從金穀真人,精通奇門遁甲,以前在江南,家裏全是他布置的守衛和風水擺設。他一邊說了一堆,一邊不停來回走動,東拍西捏,似乎在找機關,然後他發現了一塊磚特別光滑,然後他似口中念念有詞默念方位,隻聽轟隆隆的輕響,眼前的牆壁消失了,出現的是一條幽暗的通道。

小放又拿出了一支火折子,待燃著了,使勁扔下去,卻聽下麵鐵箭尖利地呼嘯而過,然後火折被射成了無數的火星,飄散在空中。齊放鎮定道:“看來那個引我和主子相見的人很可能是想我等有這火折的下場。現在我們隻能進入這個暗道,從另一個出口才能出去。”齊放嚴肅地說道:“請主子跟隨放,千萬不要離一步之遙。”

我點著頭,跟著齊放進入了黑暗的世界。

那個通道很長很長,走了幾步豁然開朗,出現了三岔路口。齊放琢磨一陣,說道:“整個弓月宮以北鬥七星的位置,建了七個最大的宮殿,春夏秋冬四宮加上撒魯爾的神思宮、金玫瑰園和禁宮。那禁宮原名赤焰宮,據說阿史那有位祖先被魔物所傷,巫師將魔物鎮在太液池中,那池水也化為魔池,故而無人再居住。金玫瑰園在春宮附近,樹母神又是金玫瑰園的中心,一般宮廷地道是為了皇帝後妃接見秘密客人,這七大宮殿之下理應互相有地道相連。我們現在應該在春宮的正底下,這左中右三個通道其中應該通向皇後的夏宮,皇太後的冬宮還有撒魯爾的神思宮,我覺得應該還是取道中間。”

我們走入中間的地道,進入一段昏黃的通道。幽綠似鬼火的火把閃著誘惑的光芒,通道兩側和頂壁皆是五彩的壁畫,畫中人有男有女,衣著華麗繁複,神情高貴不凡,整個壁畫有些地方被風化了,麵目有些不清,可見年代久遠。

一路走來,慢慢地我發現這整個通道中的壁畫中無論場景如何變化,人物穿著怎樣變化,但是主角永遠隻是一男一女,畫中描述著他們倆怎麼在河邊相識、相惜,最後結婚,婚禮上新娘坐在一隻長身尖齒的神獸上,很像在原油池襲擊我的那隻怪獸,那新娘擁有一雙憂鬱美麗的酒紅明眸,頭上綴著數朵西番蓮。

我打了一哆嗦,堅持一幅幅地看下去,到最後一幅巨型肖像畫時,我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畫中男子突厥人樣貌,頭戴阿史那族徽的金冠,長相帶著明顯的阿史那家男人的特征,高鼻深目,英挺俊美,陽剛霸氣,然而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偉岸的身形坐在黃金兒狼頭寶座上,膝邊趴坐著一個中原女子,身著後宮紅豔的華服,細眉長目,氣質高貴,風情綽約,那酒眸卻好像滿懷失落地在尋找什麼。我看落款用古代突厥文寫著,阿史那畢咄魯與阿彌永不分離。

這幾個月我潛心研究突厥史書,得知那阿史那畢咄魯正是阿史那家的先祖,原是樓蘭的鍛奴,帶領突厥各部脫離了樓蘭的統治,一統突厥各部,建立了威名遠揚的大突厥帝國。我記得曾經看過阿史那畢咄魯手書的文獻,筆拓舒放豪氣,遒勁有力,與這幅壁畫的落款非常相似,極有可能是阿史那畢咄魯親自題字。

至於那女子,我卻好像從來沒有在書中看到過阿彌的字眼,也從未聽到任何宮人提過,可能是因為血統問題,最終沒有成為突厥皇後,因而她的芳名也在曆史的洪流中消失了吧。

依稀記得突厥正史裏麵的開國皇帝,阿史那畢咄魯都是以酒眸紅發的形象流傳,突厥人曾驕傲地稱他們的祖先乃是狼神與火神的後代,故而天生酒眸紅發,可這裏卻是褐發褐瞳?既然後世曆代都是酒瞳,很有可能是這個叫阿彌的後妃,她的子孫最後成了下一任突厥皇帝,為了遮掩血統上的尷尬,便篡改了曆史!

然而無論後世怎麼改變史書,曆史永遠是曆史,這個君王還是以自己的狂熱來證實了這一段愛戀。自古以來,無論哪個時代,哪個國家,能同君王進入同一幅畫像是何等的榮寵,這將意味她或是他將會跟著君王流傳於後世。尤其是對於一個異族女子,畫在紙上的畫如果保護不當,很難長久,可是滿洞的壁畫,卻可保存千年之久,可見這個阿史那畢咄魯對這個叫阿彌的妃子寵愛至深,我再仔細一看,不由一怔。這個女子居然同紫棲山莊暗宮壁畫上的飛天笛舞中的女飛天有九分神似。

西番蓮,紅眼睛的中原女人,還有飛天笛舞中的女飛天!

疑竇重重中,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用手去觸摸那個酒瞳女子的麵容,輕輕撫著。也不知道我碰到了什麼,忽然那個酒瞳女子的眼睛猛然翻成了淡黃色,好像忽然活過來冷冷地瞪著我,我嚇得摔在地上。

齊放跑過來,渾身戒備地看著那幅巨型壁畫。那個叫阿彌的女人靜默而森然地看著我們,然後有輕輕的話語傳出。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齊放卻走過去看了看,不久對我微笑著招招手。我放大膽疑惑地爬起來,湊上前去,這才發現,原來阿彌的眼睛竟然是一對監視孔,那淡黃的光正是從另一側宮牆透過她的眼眶照射過來的。

我屏息靜氣,卻見室內富貴逼人,紅綃羅帳,千重萬丈,綴滿了珍珠鑽石,綺麗得讓人臉紅心跳。一旁守著一個光頭青年,是那個見過一麵的太監總管,阿史那家的依明。

有人匆匆地進來報了一聲,依明便輕輕地對帳內說了一句,一個女子一身赤裸地從帳中爬了出來,膚白如雪,豐乳肥臀,性感撩人,正是阿史那古麗雅。

我心中一動,自古女帝後宮亦有麵首三千,想必帳中便是阿史那古麗雅的情人了。

兩個侍女前來為她披上一襲雪紗,那成熟的胴體半露,更添誘惑,依明俯在她的耳邊輕聲耳語一番,她的臉色變了。

“出了什麼事?”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激情後的餘味。

阿史那古麗雅看了一眼依明,依明立刻走了下去。

我一愣,呀,這不是那個冷心冷情的果爾仁嗎?

帳簾微動,果爾仁下身也就裹著層單薄的紗帛,走了出來,疑惑地看著女太皇。

“撒魯爾剛剛在春宮,你的好女兒那裏,遇到刺客了。”女太皇冷冷地看著果爾仁開口道。

“陛下可曾受傷?”果爾仁皺眉道,“刺客抓到了嗎?”

“隻餘一名自盡了,可是這個刺客的兵刃上帶著劇毒,而那毒竟是你們火拔家請來的奇人異士所配的熒蟻毒。”女太皇的眼神如利箭射向果爾仁。

果爾仁愣在那裏,臉上有著受傷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艱難道:“古麗雅,難道你以為是我派人去刺殺陛下……”

女太皇猛地打斷了他,大聲地嗬斥道:“大膽果爾仁,你竟敢呼我的名諱,還不跪下!”

果爾仁心碎至極,憤然道:“果爾仁自問忠心為主,何錯之有?就算老臣心存不軌,斷不會如此愚蠢,自身在皇宮與女太皇共度良宵,轉頭卻派人刺殺陛下,還會讓刺客留下痕跡,壞我大事。”

“那你且說說,你們家的秘毒,怎麼會流傳出來?”

“果爾仁現在身無寸縷,容陛下讓老臣著裝完畢,好去追查此事。”

女太皇猛然從帳中抽出精光四射的短刀,對著果爾仁道:“還請葉護大人在冬宮陪朕坐一會兒,好讓我去派武士查探此事。”

果爾仁的喉間頂著冰冷的利刃,麵上一片淒苦,“老臣為女主陛下奔走半生,為何女主陛下如此不信老臣?”

“為什麼?”女太皇冷冷笑道,“因為你的女兒現在拚命在撒魯爾耳邊吹著枕邊風,要對我實行宮諫,怪我退位後卻不給撒魯爾實權。而你一到弓月城就反對迎立佛教為國教。果爾仁,你的心現在變了。”

“那麼女主陛下剛才在我的懷中流淚,那快樂的笑容都是假的嗎?”果爾仁慘然一笑,“我以為我這半生癡心,終是感動了陛下,終是能讓女主陛下為我微笑,原來一切全是假的。”

他痛苦地看著她,電光石火之間,果爾仁早已出手擊向女太皇的腕間,輕輕一扭,那柄寶刃到了果爾仁的手中,改為頂著女太皇的喉間。

女太皇轉瞬平靜,高貴依舊,酒瞳望著果爾仁冷笑道:“火拔家現在是第一大族,眼看是要蓋過我阿史那家。如今,我人在你手上,請葉護快快動手吧,不過你休想逼我寫廢立撒魯爾的詔書。”

果爾仁越聽手越抖,臉上痛苦地扭曲了起來,猛然一甩短刀,大聲說道:“究竟是誰逼人太甚,古麗雅?是你先背棄了我們的誓言,移情愛上那個該死的原青江,我可曾有過半點背叛之心?”果爾仁那張冷酷的臉開始激動了起來,“人人都說果爾仁是阿史那古麗雅胯下的一條狗,可你卻說我要害你的兒子,還說我要對你實行宮諫?古麗雅,是你的心變了。”

果爾仁淒慘道:“為了你,我這一生沒有娶過一個女子,我何時享受過天倫之樂?為了你,我去照顧你和原青江的寶貝兒子,做了原青江的奴隸整整七年。為了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笑話我,真的變成了你的一條狗,不停替你平定不服你統治的部落,而放棄了一個男人開疆辟土的雄心。可是我這麼多年的犧牲得到了什麼?沒有你的詔令,我甚至不能進入弓月城來看你。為了太皇黨的那些膽小鬼的疑心,我甚至不準我的部族將牲畜趕到弓月城附近放牧,你現在還要懷疑我來害可汗。他是原青江的兒子,可我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難道在我的心裏他就不是我的兒子了嗎?我果真要背叛阿史那家,在原家這幾年易如反掌!古麗雅,古麗雅,”果爾仁口中喚著女太皇的名字,熱淚縱橫,“你難道真要剖開果爾仁的心來看看他對你的一片真心嗎?罷了,果爾仁就在這裏,你一刀捅死我吧,讓我去陪伴先帝,莫要再見到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了。”

我聽了不覺動容。一個女人有這樣一個男人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這一輩子實在不算是白活啊!

卻見果爾仁滿臉痛苦地背過身去,當真不看女太皇一眼,唯見雙肩抽動,難忍悲憤。

女太皇漸漸平靜了下來,憤怒的雙眉也掛了下來,從身後輕輕抱住了果爾仁。

“對不起,果爾,”女太皇忽地伏在果爾仁背後放聲痛哭起來,“也許我年輕時的確迷戀過英俊跋扈的原青江,可是歲月讓我變得成熟,你在日夜思念著我,難道我就不懂得那種相思之苦嗎?”

果爾仁慢慢轉過身來,滿麵驚訝,看著女太皇那美麗的眼睛開始閃爍著愛情的光芒。

“你部族是最強的,不入弓月城是不讓其他部族有機會來指責你,乘機削落我們的力量。果爾,我理解你為何要當眾反對我推奉佛教,可是自先帝起,草原部眾紛爭不休,摩尼亞赫橫征暴斂,民不聊生,撒魯爾繼位以來,又窮兵黷武,一統東西突厥。果爾,百姓該休息了。”

果爾仁伸出健壯的雙臂,歎著氣摟住女太皇,漸漸平複了怒氣。

女太皇輕輕靠在他的胸前,流淚道:“你我分離了這麼多年,撒魯爾親政後,為了政局,我們卻還是不能長相廝守,這人生便轉眼蹉跎了十年。可是我們的人生還有多少個十年啊。果爾,不要再離開我了,那些人要說就說吧,陪著我,不要再離我而去。”

果爾仁為女太皇溫柔地拭淚,她每說一句,就不停對她點著頭,自己卻也禁不住熱淚滾滾。

女太皇忽然害怕地說道:“我最近老是做噩夢,摩尼亞赫那惡心的樣子總在我眼前出現。果爾,我的心裏怕極了,我……老了,就陪著我過幾天太平日子吧。”

“胡說,你不會老,你永遠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古麗雅,草原上最美麗偉大的女神。”果爾仁深情的話語漸漸輕了下去,淹沒在對情人的呢喃中。

兩個人影又回到紅綃紗帳中,緊緊依偎在一起,我依稀聽到阿史那古麗雅輕喘著說道:“果爾,我想為你生個孩子。”

我轉開視線,避開這限製級的畫麵。正對上齊放疑惑的臉,我暗中幹咳了一下,肅著一張臉轉過頭去再看,眼前卻是兩隻幽幽的紅眼珠,咦?什麼時候暗門關上了,莫非還是自動的?

忽然,沒有任何預兆地,我們又猛然往下墜。

過了不知多久,我幽幽醒來,卻見身在烏黑的地道,眼前似有幽幽的綠光,齊放反趴在旁邊,手臂上流著血。我盡量慢慢地爬起來,隻覺渾身像是散了架似的,我搖了搖齊放,齊放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

“小放可好?”我緊張地問道。

齊放立刻穩穩地答道:“主子放心,不過是皮外傷。”他也站了起來。

我掏出絹子,給他簡單包紮起來。我們四周張望,身邊是一條細細黑黑的地下河,前方有淡淡的綠光閃耀,我們決定往亮光處前進。

那地下河中漸漸飄出刺鼻而熟悉的氣味來。我沿途用手指蘸了蘸那細細黑黑的地下小河,果然是原油。越往前行,那溪流越稠,我心中疑惑起來,看來我們所去之處有著豐富的原油礦藏。也許古人並不知道如何真正利用未來的流動黃金,但是石油易燃這個道理顯然是明白的。為何要將弓月城和這個地下宮殿建在易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