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10(2 / 3)

莫非是宮殿的設計人和建築者在開工後才發現這地下有原油的?

難道還會是古代的一件豆腐渣工程?

難道是怕統治者一怒之下遷怒於所有的工匠,硬著頭皮建下去,便使用循環池的這種方法,舒緩油噴,較溫和地引出石油?

又或者是這個宮殿裏如同西安紫棲山莊下的暗宮一般,埋藏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那個關乎到朝代更替的秘密。於是統治者便利用這個油礦做了第二手準備,如果有突發狀況,無論是出於封建統治貴族的占有心態,還是要把那個秘密永遠埋在地底下的目的,他們寧可引火燒光整個弓月宮,也不讓任何人占有。

綠光越近,陰森的腐臭越濃,閃閃的綠火星森然地飄了過來,好像死亡的使者一般。

齊放對我低聲說道:“這是鬼火,主子小心,不要沾了不吉利的東西。”

古人稱磷火為鬼火,卻是並不過分。這幾年我走南闖北,亂石墳場林立,荒山野地,何處不是屍骨遍地,磷火遍野。

地麵的顏色開始變了,變得赤黑,似是血跡凝固,空氣中原油的氣味也混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一個轉彎,走到盡頭,溪流化成一個幽黑的深潭。我和齊放抬起頭,立刻呆在那裏,兩個人再也說不出話來,我忍不住彎下腰,幹嘔了起來。

隻見層層疊疊的屍骨堆積成一座座小丘,看那衣著,漢人、突厥人、樓蘭人、師車人等各種各樣的民族皆有,正對著我們的是最大的屍骨山丘,足有兩米多高,磷火冷冷地圍繞在我們周圍。我渾身發著顫,不停地往後退,手中觸及一片柔軟,驚回頭,隻見一株紫色西番蓮正對我獰笑著,正如我腦海中可怕的夢魘。

然而,這株西番蓮的花瓣竟然紫紅相間,花心中央長長地抽出數支鮮紅滴血的花蕊,我下意識地抬頭,卻見烏黑的洞頂爬滿了這種怪異的紫紅相間的西番蓮花和它的藤蔓枝葉。那最大的屍骨山丘頂上歪坐著一具穿著突厥宮人衣服的屍體,無力地頂著皮肉腐爛殆盡的骷髏頭,那骷髏的嘴裏進進出出地爬著粗大的藤蔓,而那空無一物的眼眶中開著一朵碩大無比的西番蓮花,映著周圍的鬼火森森地看著我們。

齊放的臉色也有些發白。

這時,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齊放拉著我躲到一具屍骸後麵,我拿手捂著鼻子。黑暗中從遠處慢慢飄來兩點血紅,一個巨物的輪廓出現在幽幽飄蕩的鬼火中,同我在禁地見到過的那種怪獸相似,但是比我上次見到的小一些,顏色更淡一些,好像是一隻幼獸。它的血色眼珠在眼眶裏冷冷地轉了兩轉,狐疑地嗅了嗅,然後目不斜視地在我們麵前走過。

我注意到它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嘴巴裏好像咬著東西,可能那東西的體形超過了它,所以走一步,停兩步。來到鬼火聚集處,卻見它的嘴裏咬著一條人腿,倒拖著一人,地上曳著長長的頭發,沾滿了油汙和血汙,隱隱看出那燦爛的金黃色。

那是個女人,她的臉痛苦地抽搐著,沒有沾染著油汙和血跡的部分卻蒼白如鬼,藍眼睛被咬掉了一隻,另一隻無神地看著我,正是拉都伊。

我們的心髒收縮起來,忽然我們前麵的骨堆倒了下來,一下子驚動了怪獸。

怪獸立刻甩掉嘴裏的拉都伊,大吼一聲向我衝了過來。

齊放前去迎戰,我趕過去檢查她的傷勢,撕下布條,給她腿上粗粗包紮。糟糕,她腿上的大動脈被咬破了,血流不止。

齊放越戰越勇,青鋒劍削下那怪獸的右腳,小怪獸的痛叫刺激著我們的耳膜,然後化作哀鳴,好像是在求救。那聲音引來了另一陣咆哮,前方的通道裏又亮著兩點殷紅,一隻通體烏黑的大怪獸對我們嘶吼著,它的身上有傷,正是在油汙池中襲擊我的大怪獸。

小怪獸委屈地爬到大怪獸那裏向它碰著腦袋,似是訴苦,那隻大怪獸朝我的方向嗅了嗅,然後憤怒地衝向我。

中途齊放的劍被一下子撞飛了,我情急之下,拿起骷髏頭亂扔,竟然給我摸到一把箭袋和弓箭,我施輕功,躍上最高的屍骨山,張弓開射,大怪獸頭部中了一箭,但是它的皮很厚,箭頭無力地蹭了一下,反彈到牆壁上,微有火星。大怪獸卻嚇得跳了起來,退後一步。

對啊,這個怪獸既是在油汙裏長大,應該是明白火光能要了它的命。可我和齊放身邊都沒有任何火折子了,我又怕火星一大,會釀成大火,造成大爆炸。

二人二獸僵持之際,不知哪裏的洞壁忽地打開,一個栗發青年闖了進來,竟然是阿米爾。

他快步走了進來,看也不看我們,立時向小怪獸射出三支帶著火星的利箭。

小怪獸在淒慘的叫喚中焚燒起來,大怪獸悲鳴著逃開了。

阿米爾完全無視於坐在人骨山上大口喘氣的我們,隻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拉都伊。他的眼中帶著崩潰,連點拉都伊的止血穴道,雙手顫抖地扶起了她滿是血汙的臉,笨拙地用袖子擦著她滿臉的血汙,露出那漂亮的臉蛋。他輕喚著她的名字,淚水滴在她的額上。

她緩緩地睜開了僅存的那隻美麗的藍眼睛,艱難地綻出一絲微笑,“阿米爾,你終於來了。”

“對不起,拉都伊,哥哥來晚了。”

我愣住了,阿米爾是拉都伊的哥哥!

“好妹妹,哥哥馬上就帶你離開弓月宮,回葛洛羅大草原,回我們的家去,在那裏再也沒有人會傷害你了。”

“不,”拉都伊的眼角流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我不去,我要留下來陪著陛下,我要為陛下生下狼神之子……”

我霍地一下子衝了下來,不可置信地說道:“拉都伊,你的孩子是撒魯爾的?”

拉都伊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哥哥說你身上有毒,是永遠不可能為陛下生下狼神之子的。”

齊放看了她一眼,替拉都伊把了一會兒脈,轉頭對阿米爾輕輕搖了一搖頭。

阿米爾淚如泉湧,隻是擁緊拉都伊。

然而拉都伊卻對著阿米爾綻出一絲天真的笑意,“我已經懷上了陛下的孩子,哥哥,我……吃了樹母神的神果,我一定會生下男孩的。”她微喘著,臉色微微泛紅,想是回光返照,興奮道:“到時,火拔家的人就不能再欺侮我們葛洛羅家了。陛下說我很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哥哥,連大妃娘娘都嫉妒了,所以她要派香侍官把我推到黑池子裏,讓魔鬼吃我。可是我不怕,我一點也不怕,隻要一想到陛下,我就很幸福,一點也不怕。”

“好,我的拉都伊妹妹是最勇敢的。”阿米爾顫聲對她說著。

拉都伊滿麵幸福的笑容,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口中連連吐著血,似乎還想再對阿米爾說些什麼,然而她那寶石般的藍眼睛卻漸漸黯淡了下來。

說實話,我對於拉都伊兄妹並沒有強烈的好感,如同他們不喜歡我一樣,然後那少女情懷和一個做母親的心情,我焉能不懂,而造成她的悲劇的卻是八年未見的碧瑩。

八年,這八年發生了什麼?看來我所認識的碧瑩也死了,被這後宮、這沒有硝煙的戰場殺死了。八年的離亂造就了一個君莫問大老板,而八年的後宮生活,後妃身後所代表的各個政治派別之間的殘酷鬥爭,錘煉出一個更為冷酷的熱伊汗古麗大妃。

阿米爾緊抱著拉都伊,滿眼震驚傷痛,淚如泉湧間,一頭紮到妹妹的懷中。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隻看到他的雙肩劇烈地抽動。我和齊放在旁邊暗中歎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默默地坐在這對可憐的兄妹身邊。

過了一會兒,阿米爾抱起拉都伊的屍首,滿臉淒慘,沉聲道:“跟我來。”

我們跟在阿米爾身後,看來他對地宮很熟悉。我們暗中記下了他所走的路線,出了那個宮殿,混著原油的地下河又開始變細,回到溪流狀態,緩緩跟著我們。

幾個轉彎後,又來到一個三岔口,阿米爾用腳踢開一處機關,出現一層階梯,我們走了上去,一打開頂門,我們竟是在那個禁宮裏。果然這裏是暗道的一個出口,我思忖著,看來那天,撒魯爾正是從這個暗門回去了,這個地宮究竟有多少出口?

回頭看向金玫瑰園的方向,心中又不禁詫異,我們走了這麼遠?

夜霧迷蒙中,他轉過身來,對著我們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道:“木姑娘,謝謝你讓我見到了拉都伊最後一麵。”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到他叫我木姑娘了。

“作為報答,這塊令牌,你拿著。”他扔給我一塊鐵牌,“突厥將有大變,木姑娘還是同你的長隨快快離開這裏吧。”

我接過令牌,“是你引我和小放入秘道的嗎?”

他搖搖頭,“香芹半夜提出拉都伊,前往禁宮,我便心知不好。但有人行刺陛下,我根本不及救護,許是地動無意間打開了秘道,又許是有人想要你們倆遭遇和拉都伊同樣的命運,你們才會到無憂城來的吧。”

“這個地宮叫無憂城?”我心中一動,依稀記得非玨曾在夢中警告過我不要去無憂城。

阿米爾慢慢點了點頭,忍氣吞聲道:“我本想帶拉都伊遠走高飛,不想還是逃不開血雨腥風,木姑娘,多保重吧。”

阿米爾虎目垂淚,抱緊懷中的拉都伊,背身而去。

這是自我認識阿米爾以來,他第一次對我如此客氣,我一時感慨,看著他的背影,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聲輕喊:“阿米爾,你也多保重。”

他回過頭來,黑暗籠罩著他和他懷中可憐的女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欲言又止,卻終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齊放拿走了我的令牌,讓我先回去,以免打草驚蛇,他會想辦法安排暗人,接我和卓朗朵姆出去。

我回到房中,那個假人還在,七夕開心地跑過來舔著我的手,我暗舒一口氣,剛要躺下,枕心裏好像又有東西,疑惑地伸手一掏,卻見是一株紅紫相間的西番蓮。

我的手一顫,那朵西番蓮飄然落到地上,詭異地仰望著我,盛開的花瓣仿佛是對我咧開了一抹驚悚的笑容。

我一夜噩夢,第二日在鳥鳴聲中驚醒。

阿黑娜進來伺候我梳妝,看著梳妝鏡裏頂著兩隻腫眼睛的我說道:“夫人,昨夜有人行刺可汗,乘機把那個偷吃樹母神果實的拉都伊給帶走了。”

“你如何知道拉都伊跟刺客走了?”

“宮中侍官這麼說的。昨夜審訊拉都伊時發現她已經懷了孩子,有侍官看到那個刺客的餘黨把她帶走了。”

突厥皇宮防守了得,如何讓一個刺客進來帶走個活生生的人?這種謊言也隻是遮掩殘害拉都伊的事實。

我想起昨夜那支西番蓮,心想,看來那個引我和齊放入地道的人已經知道我們活著並接了頭,這是在對我的一種警告,警告我不能輕舉妄動,他在暗中看著我們。

阿黑娜想幫我梳個髻子,我心情煩躁,不想老坐在鏡子前,就對她說:“不用怎麼梳了,幫我編個辮子就成了。”

沒想到阿黑娜卻點頭讚道:“夫人說得對,漢人有一句話,清水出芙蓉。宮裏的女人一心濃妝豔抹取悅可汗,卻不知剛剛盛開的帶露鮮花才最是惹人喜愛。”

我正木然地看著她興高采烈地編著我的頭發,有侍女進來稟報說大妃娘娘請我前往玉濉殿喝“葡你酒”。

我一聽“葡你酒”就是一個哆嗦。

“最近大妃娘娘心情不是很好,”阿黑娜有點緊張,“拉都伊又剛剛失蹤,這不是個吉利的兆頭,夫人還是先稱病不要去了吧。”

昨夜拉都伊臨死前蒼白的臉在我的腦海閃了一閃。

“有些東西總要麵對。”我自嘲地對著鏡中的我一笑,又對阿黑娜道:“你送我去吧。聽說大妃有一半的漢人血統,指不定我們相交甚歡呢?”

阿黑娜拗不過我,幫我換了件石榴色紗裙,插上撒魯爾賞下的鑲水晶金步搖,戴著黃瑪瑙玉鐲,送我去玉濉殿。

玉濉殿的燕子樓是撒魯爾破例為大妃娘娘賞月建造的,除了撒魯爾神思宮中的觀星殿,燕子樓便是整個弓月宮裏最高的建築,甚至超過了女太皇的流鳳台。據說太皇陛下大為不滿,為此同撒魯爾大吵了一架。

這一日正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進入金玫瑰園,遠見碧水逶迤的中央,聳立著一座精美絕倫的殿宇,畫梁直拂星辰,閣道橫穿日月,瓊門玉戶,恍然神苑仙家。穿過九曲橋來到近前,我微一抬頭,遠遠地看到燕子樓上的一個倩影扶著回廊看我,過了一個簷下,我再抬頭時,廊上佳人已無蹤影。

來到內殿,目所能及之處皆金窗玉欄,富麗堂皇,奇珍異寶的光輝中透著無與倫比的貴氣,皆彰顯著這裏的女主人在可汗心中擁有無比崇高的地位。

珠簾繡幕的牆上高懸著一幅百鳥朝鳳圖,那圖中的吉鳥鳳凰沒有像傳說中那樣棲在梧桐樹上,而是傲然蹲在一株嬌豔的玫瑰花枝上,回首傲視人間。

我認得那是她的繡跡,一針一線,粉瓣絲繡,靈動思巧,花若盛開,鳳猶翩翩。

那年臘月,宋明磊練武時冬衣袖口鉤了個口子,拿來請在床上的她給縫補縫補。

那夜外麵大雪翻飛,德馨居裏燃著劣質的灰炭,也沒有足夠的燈油點燈,我最怕她累著,便死活不讓她晚上縫,硬逼著她睡覺。可是半夜醒來,卻發現一燈如豆,她早已偷偷爬起來,認認真真地縫著那件粗布冬衣,在袖口那裏繡了一朵精致的玫瑰,比《紅樓夢》裏的晴雯還晴雯,累了一整夜後,便發了高燒。我心疼地罵了她半天,可是她卻幸福地看著那冬衣,癡癡道:“二哥穿上一定好看。”

於是,第二天我踏著厚厚的大雪,給宋明磊送去那件冬衣,特別給他看那朵玫瑰,卻發現他並沒有如碧瑩滿心希望的那樣開心,甚至沒有穿在身上。我氣著問他為什麼不穿,他淡淡說袖口的花紋太女氣,穿出去讓人以為是斷袖,然後他硬塞給我讓我給碧瑩拿去改改,我憤憤地奪了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又想,碧瑩看了,氣傷心是小事,主要是怕這個丫頭肯定還會頂著高燒再給宋明磊半夜挑燈夜繡,反正任何事隻要同宋明磊沾上邊的,這丫頭就會犯瘋魔,還不如我自個兒改改吧。於是我躲到於飛燕的東營,當著於飛燕和錦繡的麵把個沒有良心的宋明磊怒罵了半天。

那時的錦繡還笑我操那麼多閑心幹什麼,純屬吃力不討好,於飛燕隻是老好人地給我遞上茶水,坐在旁邊看我一個人發飆,不敢插嘴。後來我便在那裏把玫瑰花改成了一隻SNOOPY DOG,心中暗罵宋明磊還不如SNOOPY DOG呢,純一個狼心狗肺。於飛燕看了卻愛不釋手,連說要問老二把這件冬衣給換過來,錦繡也說這個花樣特別,我的心情才好一些,然後又給宋明磊送去。

頎長的青衣少年還是在分手的那片雪地裏等我,雲淡風輕地望向我,好像知道我會如他所料,改完乖乖送來。我冷著臉往他懷裏一塞,咬牙切齒道:“我告訴你,碧瑩雖替你改了,心裏可生氣了,所以從此以後你可不準在她麵前穿上這件冬衣。”

宋明磊那時凝視著那SNOOPY DOG半天,我自然心虛地在雪地裏不停蹦來蹦去地取暖,搓著雙手。

半晌他卻綻出一絲暖暖的笑意,把自己的圍脖脫下來,輕柔地纏在我的脖子上,一邊幫我搓暖我的雙手,不停地替我嗬著熱氣,清澈的雙瞳晶晶亮,“你且放心,我一定好好藏著……誰也不給。”

當時的我有點發毛地想,這小子怎麼搞得跟海誓山盟似的,又氣他這樣不珍惜碧瑩的心血,隻是冷哼一聲,從他的手裏抽出手來,傲然一甩大辮子,仰頭就走。走了很遠,我又忍不住悄悄回頭,卻見皚皚大雪中的少年,頭上身上沾滿了落下的白雪,凍得臉都青了,卻還是維持著老樣子,雙手捧著那件冬衣遠遠地含笑看我。

宋明磊再沒有穿那件冬衣,隻是掛著件老羊皮坎肩,凍得鼻子通紅也麵不改色。

碧瑩每次都心疼地問那麼冷的冬天,為什麼不穿上她為他縫補的冬衣,我自然心虛得很,沒敢看宋明磊,隻聽他淡淡淺笑,“最近武功小進,隻當練耐力,不穿也無妨。”

碧瑩眼淚汪汪,好像受凍的人是她。後來我也悔了,心想還是去找宋明磊說幾句軟話,讓他穿上吧,別這樣受罪了,可惜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身上卻多了一件原非煙相贈的雪狐冬襖。無論他走到哪裏,總能看到人們向他投來或豔羨或嫉恨的目光,然後他到我們這裏來的機會越來越少,碧瑩的目光也越來越黯淡。

明晃晃的寶石珠簾微微晃動,清脆得好似一曲天籟,珠簾後那倩影悄然而至,我驚回身,碧瑩描繪精致的臉龐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緩緩地下跪,要給她行禮,她緊走幾步過來,扶起了我,讓我有點驚訝,“木槿,你快起來。”她的眼角有淚流出,顫聲對我說道:“木槿,我是碧瑩啊。”

我狐疑地看著她,輕輕笑了,“民女君莫問見過大妃娘娘。”仍是慢慢跪了下去。

西洋擺鍾當當地響個不停。此時是上午十點,我淡淡地看著地麵,耳邊似乎還回響著拉都伊死時說的話。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離我遠一些坐定,“夫人請起。”

我中規中矩地站了起來。

她讓我在她身邊坐下,拉著我的手。

我看著她身後的香芹。

“你被我昨天嚇著了吧。”她低低說道,“香芹,你先下去。”

香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看碧瑩的臉色,終是黯淡了目光,低頭諾了聲,走了出去。

屋中隻剩我們倆了,鍾擺答答地響個不停,我的手被她抓著有點出汗了,微微想抽出來,她才慢慢地放了手,但也不說話,隻是一徑看我,而我卻隻是看了眼那幅百鳥朝鳳圖,垂目問道:“不知大妃娘娘召民女前來,有何吩咐?”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她低低問道。

我抬眼看她,她眼角的眼線精致斜飛,顧盼生姿。我澀澀地笑著,“多謝大妃掛念,莫問這幾年過得很好。”我指著那幅圖說道:“這幅織品是大妃娘娘繡的吧,那絲緞是民女上次送給陛下的樣品。民女記得陛下說有一個愛妻最愛刺繡,想來是說娘娘。”

她美麗的臉紅了,空氣也有些局促。

過了一會兒,她笑著說道:“聽說你有了一個女兒,今年八歲了吧。”

提起夕顏,我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點了一下頭,“夕顏是個調皮鬼,帶她可煩著哪。”我長歎一聲,心想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我的兒子木尹今年七歲,是大突厥的太子了。”碧瑩接著說道,似乎對孩子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不再逼著我認親,她微微笑了,“女兒阿紛五歲,很害羞,不像木尹,整一個小淘氣,跟她的父親一模一樣。”

她的麵上滿是為人母的驕傲。我看了看她高隆起的小腹,想著昨夜有一個母親死在那無憂城的怪獸嘴中,微笑道:“幾個月了?”

她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有些傷感地說道:“快八個月了吧。”

她描繪精致的眼中慢慢蓄滿淚水,我一怔,她忽地伸出青蔥玉手,抓住了我的手貼到肚上,哽咽道:“木槿,你恨我吧?”

我的眼睛也濕了起來,仍是勉強笑道:“大妃娘娘說的,莫問不懂,一點也不明白。”我淡淡道:“不過,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的結義三姐死在戈壁沙漠。”

她淚眼蒙矓地看著我。

我笑笑,“好在她活了下來,我的朋友也活了下來。”我看著她有些迷離的眼,笑道:“這樣多好,他們倆活了下來,這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碧瑩卻忽然哭了出來,“你不要這樣說,你其實心裏是恨我的吧。你要罵就罵我吧,我心裏一直很內疚,你暴屍荒野,而我卻享盡榮華,搶了你最愛的可汗。”

“大妃娘娘。”我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很想同她擁抱,還像小時候那樣,大聲罵她幾句“傻瓜”,然後兩個人抱起來流一缸子眼淚,可是昨夜的噩夢,還有樹母神下她的眼淚……

我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以前的碧瑩雖然心高氣傲,卻不愛在人前哭,哪怕在我麵前,受了委屈也總是捂著被子偷偷落淚,老被我給硬揪出來,怕把她給悶壞了,心疼地勸個半天。可是現在的她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人前流淚。

那種流淚不再是病美人似的那種青黃不接的孱弱,而是讓騷人墨客們為之吟詠於世的一種美,稱之為梨花帶雨,在現代我們稱之為一種偽裝,如同鱷魚的眼淚。

也許這個亂世、這個後宮,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要改變,如同我變成了更荒謬的君莫問。

這時一個嫩嫩軟軟的聲音傳來:“阿娜,阿紛想去找哥哥玩。”

我們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咬著指頭站在門口。香芹和幾個侍女恭恭敬敬地站在她後麵。

小女孩也就三四歲的樣子,手裏抱著一個略顯破舊的布娃娃,那布娃娃的腦袋後麵掛著一個大辮子,正是非玨送我的花姑子。

我的目光停在那個花姑子身上,心上不停地發疼。

碧瑩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輕輕一招手,小女孩就蹬蹬蹬地跑過來撲進碧瑩的懷抱,仰起紅撲撲的小臉蛋親了她一口,碧瑩溫柔地看著她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夕顏還有希望小學的學生們,心裏驀地一酸。

碧瑩把小女孩轉過來,“來,叫四姨媽。”

小女孩把小小的指頭放在嘴裏咬著,兩隻酒紅的大眼睛撲閃閃地看著我,紅著臉半天沒有說話。

碧瑩在旁邊不停地輕聲哄著,阿紛的臉越來越紅,最後把小腦袋躲進碧瑩的懷裏,時不時地又伸出來,偷偷看我,把我和碧瑩都逗樂了。

“什麼事如此好笑啊?”

一個低啞性感的聲音傳來,我們還未回頭,阿紛快樂地掙紮著小身子,用細軟的聲音叫著:“阿塔。”

阿紛掙脫了碧瑩,搖搖晃晃地跑到一個健壯的身影下,滿麵歡樂地抱住撒魯爾的小腿,仰頭嗲嗲地叫著:“阿塔、阿塔。”

撒魯爾的身後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錦衣長袍,發辮細結,酒瞳似火,一邊同碧瑩行著禮,喚著阿娜吉祥,一邊卻歪著腦袋細細打量著我,乃是突厥太子木尹。

撒魯爾一把抱起了阿紛,用突厥語說道:“今天怎麼不來找阿塔?”

小女孩用突厥語咿咿呀呀地回了半天,好像在說剛剛去看老貓生小貓什麼的,然後指著碧瑩腳下那隻正在打嗬欠的四蹄帶雪名種貓,說那是小貓的阿塔。小貓的阿塔眨著杏黃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阿紛公主,輕輕地喵嗚一叫。

撒魯爾的眼中閃著寵溺,笑嗬嗬地聽著小女孩有些顛三倒四的敘述,一點也沒有厭煩的意思。

女兒總是父親的小棉襖,我家夕顏三四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比起這位阿紛公主,卻是從來不知道害羞為何物。她可以從早動到晚,一刻也不停,就算夜裏歇下,也會深更半夜從夢中大聲呼喝,精力超級旺盛,連段月容也歎為觀止。

如果她高興或是喜歡你,第一麵就會狠狠親你一口,然後就跟個跟屁蟲似的貼著你不放,直到她累了為止;若是她討厭你,或是生氣了,就會想盡辦法擺脫你,實在擺脫不了,就故意要你抱,然後在你身上撒泡尿,或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每次被我逮到她使壞,我就擰著她的耳朵罵她:“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偏就跟隻草狗似的撒潑?”

那時小丫頭隻顧哇哇大哭,段月容卻哈哈大笑,讚道:“不愧是我的女兒,對付敵人就是要這樣攻其不備。”

這個可惡的壞習慣一直持續到她六歲那年,我開始教她認字才慢慢改掉。

阿紛說得也有些累了,蓮藕般的手學著母親,優雅地掩口打著嗬欠。

撒魯爾把她交給香芹抱著。

碧瑩溫順地遞來盛著酒的金杯,撒魯爾與她相視一笑。

“看樣子,你與夫人相交甚熟啊!”撒魯爾看了我一眼。

碧瑩從容一笑,“妾與夫人都來自庭朝漢家,可巧還都在西安待過,陛下忘了妾對您說過的嗎?”

撒魯爾看著我哦了一聲,目光微凝,然後扭頭同碧瑩淺聊了一會兒家常,兩人細聲聊著,一派天倫和樂。

這時,木尹悄悄轉到我身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抓了我的辮子猛地拉了一下,我微一揚頭,啊地輕叫。

撒魯爾和碧瑩都回過頭來。

我撫著辮子,回頭瞪他。他的眼中閃著狡黠,我挑了一下眉,小屁孩。

撒魯爾不悅地看了一眼小屁孩,淡淡道:“木尹,你又欺侮人了?”

“哪有?父皇,兒臣隻是好奇,從沒見過父皇的可賀敦還有紮大辮子的。”小屁孩在那裏嘻嘻笑道:“真好玩,就跟妹妹的布娃娃似的。”

當場有兩個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個是我,另一個便是碧瑩。

木尹一把搶過地上的破娃娃,不理他的妹妹對著他又哭又鬧,獻寶似的遞給他的父皇,“您看,兒臣沒說錯吧,這個君夫人很像花姑子吧,還一樣醜。”

撒魯爾本待斥責他的乖兒子幾句,但看著花姑子,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目光在娃娃和我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來掃去,愣在那裏,麵色發白。

我的心裏湧起一陣酸楚,站了起來,淡笑道:“民女身體不適,想先告辭了。”

“夫人且慢,待朕送送夫人。”撒魯爾起身追上了我,眸光微轉,如夜光杯中流淌的美酒,在陽光下泛著醇美的顏色。

碧瑩的眸光黯淡,卻什麼也沒說。

撒魯爾並沒有如我所想送我回玉辰殿,走到一半,突發奇想,駕馬帶我前往南邊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