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11(2 / 3)

果然,周圍的人沒有一人的下巴是合上的。

就在這時,禮炮乍響,四麵八方湧入身著黑甲、臂係紅巾的人群,如鐵水駭然湧入,蔓延到哪裏,那銀甲和紅甲便是一片血腥。在場參加的伯克、梅錄少有營救果爾仁者,多是或駭然,或冷笑,或木然地慢慢地帶著自己的人退出祭壇,然而更多的是不及逃走的,皆枉死在混戰之中,血肉模糊。

早有一群武士護住後妃女眷,軒轅皇後冷然道:“熱伊汗古麗勾結果爾仁,迫害宮人,殘害皇嗣,還不押下?”

“原來皇後陛下早已背叛了女太皇陛下。”碧瑩冷冷道,“軒轅家的女人果然會見風使舵。”她仰起頭,鄙夷道:“我身懷狼神之子,誰敢碰我?”

香芹眼中閃出可怕的光芒,惡狠狠道:“軒轅家的女人,我要殺了你們。”

她尖聲叫著,衝向皇後,未到近前,人已慘叫著伏倒。

卻見阿米爾渾身浴血站到軒轅皇後身前,冷然道:“你這個冒牌的奸妃,陛下早就認出真正的木姑娘,你不過是紫園的賤人姚碧瑩,還敢在這裏行刺皇後?”

其時我正在尋找段月容,可是聽到這話卻愣住了。

碧瑩也愣住了,嘴唇顫抖了起來,“你說什麼?陛下早就知道了?”

軒轅皇後也一怔,在我的印象中,軒轅皇後是溫柔如水的,卻不想就在那一刻她的眼神忽然陰冷了起來,那美麗為嫉妒所扭曲,她繞過阿米爾,緊握一把華美的利刃衝向碧瑩。

碧瑩退無可退,正中左肩,她美麗的眼中猶帶著倔強,人慢慢地抱著肚子淒然地跪倒。

我本能地想衝過去,卻被人拉住了,一回頭卻是一雙紫瞳森冷。

段月容替我砍倒一個偷襲者,死死拉住了我,“這是他的家事,已輪不到你管了。”

我掙不開他的手,也無法反駁他的話,一顆心涼了下來。

再回頭,卻見皇後正要再出第二刀,果然一把猶滴著血的彎刀擋住了皇後的匕首,竟然是撒魯爾。而就在極度心跳的那一刻,我看清了皇後手中的匕首,是我的酬情。

天空不知何時開始怒吼,大雨滂沱而下,天祭化為一片血海,雨水衝刷著人們身上的血跡。撒魯爾的紅發沾在額上,雨水淌過他的長睫毛紛紛滴下來,酒眸凝著那一雙傷心驚恐的琥珀琉璃瞳,卻是久久說不出話來。往日情人間的親昵明明還在眼波間流動,卻不知何時悄悄地橫亙了殘酷的背叛和冰冷的殺戮,似被那明心錐生生割開心脾,痛斷肝腸。

皇後顫聲道:“她不是可汗心中的那個人,可汗也明明知道的,為何還要救她?”

“皇後多慮了。”他收回了目光,回過身去,再不看碧瑩半眼,冷冷地注視著皇後道:“她的肚子裏有阿史那家的皇子,朕要這個孩子。”

皇後的花容悲傷欲絕,冷笑道:“花木槿說得沒有錯,陛下果然還是愛上了這個賤婢。”

“我說過很多遍了,不準跟我提這個名字。”撒魯爾的臉冷得可怕,一刀揮去,三個銀甲人倒地,他回首對皇後大聲吼道:“不準跟我提這個名字!”

他終是愛上了碧瑩,而碧瑩也愛上了他。

以前在西楓苑時,非白曾對我說過,人生的誤會有很多,有些誤會終其一生也無法解開,令人一生掙紮,生不如死。

我與非玨錯過一生,同碧瑩之間似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的誤會,而這兩人也因為女太皇和果爾仁結出了一個死結。

“看到了沒?快走。”段月容在我耳邊輕輕嘲諷著。

我回首,他的月白吉服早就被血染一身。場中的情勢漸漸倒向了撒魯爾,黑甲吞沒了銀色和紅色,處處散落著紅色的紫羅蘭方巾,那殷紅一片,已分不出是那褚紅本色還是鮮血染成。

果爾仁臉上拉了道口子,滿麵陰沉地護著女太皇,不停地砍殺著躍上台來的黑甲兵士。

忽然撒魯爾躍上祭台,怒吼一聲,果爾仁兩個護衛已被他砍個四分五裂。

“老臣一路扶持可汗母子,打陛下出生起便殷勤看護,”果爾仁冷冷道,眼中有著不可見的傷感,“陛下為何如此仇恨老臣、殘害火拔家?陛下難道不怕騰格裏的懲罰嗎?”

“老匹夫,”撒魯爾恨然一刀砍去,“你勾引我的母皇,穢亂後宮,私育孽種,想取朕而代之,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果爾仁頹然倒地,擦著嘴邊的血跡,冷笑道:“孽種?我同你母親的孩子是孽種,那你這個身上有一半漢人血統的野種又算什麼?”

撒魯爾的眼瞳恨似烈火,好像那滂沱大雨亦無法澆熄他的怒火,正欲上前拚命,果爾仁與女太皇眼波微觸,便將手中的彎刀甩向撒魯爾。撒魯爾一刀揮開,那刀柄彈向祭壇的金狼雕像,正中那怒視前方的狼眼睛,果爾仁地下的石板一陷,掉了下去。

與此同時,祭壇周圍的那圈石狼口中紛紛吐出鐵箭,以天祭壇為圓周中心射向場中人,皇後驚呼聲中,那比雨絲更細密的箭陣射了下來。

電光石火之間,段月容一把抱住我,隨手提來一個突厥人擋在眼前。

我看不到任何人,隻覺慘叫聲不絕於耳,我的四周刹那間血流成河。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前麵的突厥人吐著血沫成了一個可怕的刺蝟血人,眥目盡裂,極度憤恨地看著段月容。段月容卻冷冷甩開他,抱著我蹲下,躲在屍山中。

“這個果爾仁還真不是省油的燈啊。”段月容看著我,眼中卻閃著一種嗜血的興奮,“還留著這個機關,連自己人也殺,若我是撒魯爾,自然也想要除掉他。”

我渾身顫抖著,心中卻忍不住想著,皇後和碧瑩都在台下,撒魯爾會救哪一個,碧瑩還是皇後?

一回頭,卻不期然遇上一絲熟悉的眼神,布滿渾濁的血絲盯著我。

我一愣,這不是那個張老頭嗎?他怎麼也在,他同我們一樣,躲在屍山下,身上穿著一件撒魯爾兵士的黑甲,臂上也係著紫羅蘭紅巾,還是滿臉褶子,一隻小眼,不過身上的羅鍋子早已不見,顯得身材高大。我早就知道他是易容的,不過他長這麼高,我居然一時沒辦法習慣。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也一徑默然地看著我,眼看著兩人身上、臉上慢慢地濺滿了殷紅的血雨。

箭聲漸消,我們站了起來,眼前一片屍山,我看向高台,空無一人。女太皇、撒魯爾、碧瑩,還有皇後,都不見了蹤影。一片靜默中,積滿屍首的天祭壇更顯得空曠而可怕,唯有耳邊悲唳的血雨腥風,不停地往人臉上潑來,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放眼望去,唯見那個臉上掛著嘲諷之意的段月容,四處找稱手的兵器,還有正在替自己包紮手臂的張老頭,兀自沉默。

我蹣跚地四處翻著屍體,喚著小放。

漸行至祭壇邊緣,手扶一隻石狼,我的心開始絕望。

忽然成堆的屍體中一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一張猙獰的臉露在我的眼前,“花妖精,還認得我嗎?”

原來是香芹。我奮力掙紮,她瘦骨嶙峋的手怎麼也不放我,眼神瘋狂地盯著我。我向後拉住那頭石狼,仿佛觸動了什麼機關,腳下的地板猛然往下塌,我同香芹,還有一群屍體便呼呼往下掉。

我一扭頭,卻見段月容和那個張老頭都向我奔來,然後一片黑暗包圍了我。

我幽幽地醒來,耳邊隱約有人說話,“義父,一切可安好?”

那聲音溫婉憂鬱,如琴音入耳。

“無妨,不過是皮外傷罷了。”果爾仁的聲音沉沉傳來,“可惜我帶來的那一幫武士都死了,他們跟隨我多年了。”

“你不用擔心,我現在要同卡瑪勒去密室拿銀盒。有了這個銀盒,那撒魯爾便不能奈我何了。你同香兒在這裏等著。莫怕,我已將神獸關在第七天,在我們歸來之前,斷不會前來傷害。看好這個花木槿……我要讓撒魯爾和大理太子付出代價……”

聲音時斷時續,我的頭痛似裂。過了許久,我使力動了一下手指,漸漸地睜開了眼睛。

碧瑩正坐在我的身邊,細細地看我。她看到我睜開了眼睛,好像受了驚嚇,撐著腰腹站了起來,眼睛依然盯著我,卻離得稍微遠些。

我環顧四周,香芹渾身流著血,在那裏喘著氣,碧瑩好像在替她上藥。

香芹接觸到我的視線,冷笑著,“花妖精醒了。”

我麻掉的雙手雙腳漸漸動了起來,我使勁掙了一下,終是坐了起來。

香芹驚恐地看著我。

碧瑩略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她手頭的工作。

“花妖精,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香芹猛然掙脫碧瑩,衝上前來,甩了我一巴掌。

碧瑩喚了一聲香兒,可是香芹卻沒有停手,露著一張滿是刀痕的臉,正欲甩第二掌,我一把握住,然後微一用力,踢向她的小腹,將她蹬得老遠,冷冷道:“你的今天也不怎麼漂亮啊。”

香芹的臉扭曲起來,卻掙到傷處,軟軟地倒下來。

我剛站了起來,卻見迎麵一柄利劍相向,銀光閃閃,那晶瑩剔透的雙瞳冷然地看著我道:“花木槿,莫要忘了你身上的舊傷,要鬥狠也支持不了多久。我手裏的寶劍削鐵如泥,你若不想死在這裏,那就往後退。”

“碧瑩,”我凝視了她許久,隻覺滿腔冤屈不解,終是顫聲道:“好歹我們也曾相交六年,你病重之時我也曾日夜不眠地照顧你,你何苦這樣對我?”

沒想到碧瑩卻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響了許久,直笑得身子打著戰,淚水都笑了出來。

她猛地收了笑容,然後就冷在那裏,仿若靜默冷酷的死火山,讓人噤若寒蟬。她高昂著頭,一步步向我走來,“你知道紫園裏是怎麼說你妹妹的嗎?”

“碧瑩……”一切都是為了錦繡嗎?我哽在那裏,滿是酸楚,根本不知道該對碧瑩說些什麼,那一腔歉疚湧上心頭。

“她是一個不知廉恥的賤人,為了攀高枝,在紫園裏睡了一個又一個,最後終於攀上了原青江那棵大樹了!”她對我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她為柳言生相迫,為了逃出生天,將二小姐的玉佩放在我的枕下,陷害於我,換來了紫園的恩寵。可惜,錦繡再無恥、再下賤,又如何比得上你花木槿半分呢?”

“你說什麼?”我憤怒地看著她,漸漸我的腦中變得暈眩。

她的笑聲猛然一頓,“你的妹妹陷害我,是為了攀上富貴榮華。每個人都交口稱讚,你是莊子裏有名的賢人善人,為了照顧義姐,在德馨居一待就是六年,為了不讓我在戰火中受苦,讓果爾仁帶我到西域避難。多好的姐妹啊,我常常對自己說,我姚碧瑩何德何能,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才有了你這樣一個善良重義的好姐妹啊。

“可是,我到西域的中途就病倒了。那個時候,二哥和義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了我,這才發現我一直被下了一種慢性毒藥,而那種毒藥叫作流光散。”碧瑩的眼中流露出恐懼,“這是一種前朝皇家毒藥,紫園的暗人也有,是給保護貴人的死士拚命之際用的,用之便可瞬間聚集幾十年的功力,代價是耗盡數十年的陽壽。那流光散在我常年吃的藥物中混服,因有大量的人參和三七花,故而那藥性又被衝淡了很多,所以導致氣血不足,五行不順,長年體虛,受盡折磨。”

仿佛有一個驚天的響雷,又似有惡鬼的咆哮,從天而降,直直刺入我腦海,打碎了我所有美好的回憶。不知是她淩厲的氣勢,還是我震驚所致,不由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許久,終是流淚道:“你胡說什麼?”

我話未說完,她卻厲聲說道:“是我胡說?還是你的演技太好了?那六年的藥物不正是你負責調配,全是你和錦繡幫著從紫園搞來人參養榮丸的嗎?

“為了權力、地位、榮華、富貴,這幾年花錦繡什麼都可以犧牲,確然她至少從不掩飾她的野心和奸妄。”她輕嗤一聲,“你們幾個真以為我是個什麼也不知道、一心隻依靠小五義的病癆?你真以為我看不懂花錦繡那雙紫眼睛中的鄙夷凶狠之色嗎?你們真以為我會看不懂你們心中對我的憐憫嗎?花木槿,你知道那種躺在床上像個廢物,看人眼色,卻連自殺的力氣也沒有的滋味嗎?”她湊過來,對我吼道。那滿腔的悲憤恨意從她身上迸發出來。

我口中喃喃說著:“碧瑩。”

然後我便再也說不出來了,隻能流著淚定定地看著她。腦中的印象卻全是當年大雪紛飛的夜裏,瘦骨嶙峋的病美人,喘得生生咬破了嘴唇,差點翻白美麗的雙眼,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掙紮著抓住我的胳臂,對我喊著:“木槿,好苦,你讓我去吧,你讓我去吧。”

淚水自她滿是恨意的美目中滑落,“你還記得嗎,錦繡害我那年她八歲,八歲啊!才八歲的小女孩如何會應付像柳言生那樣的惡魔?又怎麼會懂得以這樣的手段來害我呢?可你一進紫園便語出驚人,讓你的好妹妹留在富貴的紫園。是你,一切都是你,是你把妹妹推進了紫園,好為你鋪下富貴之路。後來她飽受禽獸的淩辱,你便哄錦繡加害於我,好讓錦繡平步青雲,又可擋在前線,替你遮風擋雨。你一邊下藥害我,讓我那幾年生不如死,可是卻借著照顧我之名,退到安全之所,另一邊勾引二哥,又誆騙大哥,讓他們為你們姐妹倆賣命。你的好妹妹終是惹怒了夫人,你再也藏不住了,就讓二哥求原非白照顧你,於是一個勾引老子,一個勾引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