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在發揮作用,相思身上的紅斑漸漸消退。
她依舊裹在厚厚的毛毯裏,一動不動。直到天色漸晚,她方脫下公主的禮服,緩緩坐起。漢城已越來越遠,她的心也漸漸寧靜。
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卑微的沈唯敬,竟能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死去。更沒想到的是,公主蘇醒後的話:“沈唯敬讓我告訴你,請將囚禁宣祖的地方交給他,他會帶著這個消息去見楊盟主。”
相思霍然明白,這是一個局。一個比荊軻刺秦時借樊於期之首還要慘烈的局。這個局在公主出行前就已設下了。楊逸之遣人將計劃告訴了沈唯敬,希望他借見到相思的機會,打探出宣祖囚禁之處。但沈唯敬知道,得到情報易,傳遞情報難,要讓平秀吉不覺察,更是難上加難。一旦得知消息泄露,平秀吉必然會改變囚禁地點,這個情報也就毫無用處了。
於是,沈唯敬想到了一個辦法。
那是一個傳說。西域某國有一種珍貴的植物,可以製造出價比黃金的藥物,這個國家因此變得富有強大。而鄰國卻貧瘠落後,飽受欺淩。鄰國希望得到植物的種子,多次派人潛入這個國家盜取。但國王對種子的看守極為嚴格,以至於多年來,鄰國為盜取種子而死的人不計其數,卻沒有一個能成功。直到有一次,有一位竊賊被捕獲,他慷慨赴死,毫不畏懼,隻希望國王將他的頭顱送回祖國,如此,他才能用未曾瞑目的雙眼,親吻故鄉的土地。觀刑的民眾都被他的忠誠感動,替他向國王求情,國王也隻好應允了他的請求。但,頭顱送回鄰國的次年,這種植物便在鄰國遍地開花。隻因那位英雄,悄悄將盜取來的種子含在口中。使者將頭顱送回鄰國時,那枚珍貴的種子就此流傳出去。
相思也聽過這個傳說。於是,她將宣祖囚禁之地寫在紙上,用蠟丸封好,塞入沈唯敬的咽喉。蝕骨散的毒性發作之後,屍身脖子以下完全化去,咽喉末端被變硬的血塊塞住,蠟丸便不會滑落。餘毒會在血肉中殘存七日,沾之即死。除非有解藥在手,一般人連碰都不敢碰這顆頭顱一下,更不要說認真檢查了。這樣傳遞消息的方法,天衣無縫,決沒有人能夠察覺。
沈唯敬的死,並不是為了洗刷自己的恥辱,而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荊軻刺秦時,為了取得秦王信任,樊於期將軍獻出了自己的頭顱。而在種子的傳說裏,勇士為了祖國的富強,被敵人斬下首級。他們都是青史留名的英雄豪傑,而沈唯敬,隻是一個市井小人,人們眼中最卑微、最猥瑣的賣國賊。但相思知道,他做出了一生中最偉大的犧牲,他的死不會白費。
三天過去了,這顆頭顱已經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楊逸之手中,沈唯敬頭顱中的秘密,楊逸之一定已經知道。他一定能在平秀吉察覺前救出宣祖。朝鮮義軍將因此團結起來,接受他的領導。那時,他就有足夠的力量對抗卓王孫,將倭兵趕回去。而沈唯敬,也必將以自己慘烈的犧牲,洗刷掉叛國求榮的汙名。
望著窗外漸漸深沉的夜色,相思禁不住露出微笑。那是多麼美好的未來。而更美好的,是公主的另一番話,讓她決定放棄刺殺平秀吉,回到平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