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畫卷,竟是如此殘忍,將已經翻過去的篇章再一次打開,從頭展露出斑駁的血痕。本已終結的樂章,竟不顧聽者的悲傷,在悲歎中再度奏響前奏,聲聲敲擊著尚未愈合的創口,讓心變得如此痛楚。
吳清風悠悠道:“造化,總是這麼神奇。我們尋到嫚兒的時候,發現她身上也帶著古怪的病症,隻要一天不吃藥,她立即就會死。這種藥是由奇方異術製成,隻有皇家才能夠供給。或者,還有華音閣。”
說著,他拿出一隻小小的琉璃瓶,遞到卓王孫的麵前。
月光,將嫚兒的痛苦反照得那麼清晰。隻要他接過琉璃瓶,給她藥丸,他就會救活另一個小鸞。一個一樣孱弱、透明、稚弱、傷感的小鸞!
他的痛苦、空缺、冰冷,也將不複存在。他留戀的、依賴的、守護的、悵望的,都將得到圓滿。他將與她在一起,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將他們分開。卓王孫的身體,泛起一陣輕微的波瀾。
月色下,嫚兒的麵容是那麼近,又是那麼遠。失去的,還能再次獲得嗎?還可以再將她擁在懷裏,溶在生命裏麼?她還會將自己當成唯一的依賴,還會永無所求,隻是單純地依戀著自己,單純地歡喜,單純地憂傷嗎?
是的,隻要接過這隻琉璃瓶,遞給她,他就將再次擁有這一切。是的,他不用疑惑,唯一要做的,隻是感謝上蒼給了他又一次機會。
良久,卓王孫接過琉璃瓶,輕輕歎息:“不。小鸞已經死了。”
嫚兒的呼吸猛然一窒,她驚恐地仰望卓王孫。她能感受到他的心,她簡直不相信,他竟然不肯救她!有誰會不肯呢?
卓王孫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冰封。他的七情六欲就像是跟隨著那位已逝的少女,被裝進棺木,釘上長釘,深深埋葬於黑暗的淵藪。從此,唯有青燈孤柏相伴,不再有任何生機。
痛楚讓嫚兒說不出話來,她掙紮著,從地上撐起身體,向卓王孫爬去。她想靠近他,讓他看清楚自己的這張臉。她知道,這張臉屬於他最喜歡的女子,他絕對無法拒絕。此刻的她隻恨月光太過朦朧,不能將她的痛楚照亮。
但最終,她隻感受到徹底的絕望。當她終於抓住卓王孫的衣角時,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隻餘下寧靜的眼睛,漆黑深沉。當那雙眼看著她的時候,仿佛隻是看著一朵將隕的花、一片將逝的葉、一叢即融的雪。方才他眸子中閃爍著的點點柔軟,已經被裝進棺木,深深埋葬。無論她怎樣痛苦哀求,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黑暗將一切吞沒。
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吐出兩個字:“哥哥……”
卓王孫的眼神驟然一震。那聲呼喚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讓他禁不住動容。那是小鸞對他的呢喃,是輪回蒙蔽的塵垢中唯一的潔淨。
卓王孫忍不住伸出手來,向她扶去。
隻是這一聲呼喚,卻用盡了嫚兒殘存的生命力。就在他的手指觸及到她之前,她的生命之華褪盡,化為一束蒼白的留影。然而她的嘴角卻浮蕩著一絲笑意。她的嚐試,成功了。雖然隻有一刻,但她已觸摸到他的心,並在那裏留下了烙印。她想的沒錯。他,確實是她的終點。